后记

    我怀念那片友谊的土地，在26年前我去访问它时，曾付予它全部的深情。中国
人民把越南人民的解放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曾无私地援助过他们；为了那片土地
一的独立和解放，中国男儿曾付出了辛劳、智慧和生命。因此，越南人民四时八节
总是在“万世知恩墓”前，向为越南革命事业而牺牲的中国同志献上一束束感激与
哀悼的鲜花。
    我怀念那块友谊的土地，是因为我在友谊关摄影留念之时，它给我以厚重的历
史纵深感：仅仅是一个关名，从鸡陵关、界首关、大南关、镇夷关、镇南关、睦南
关到友谊关。它经过了多少历史沧桑、时代更迭、风云变幻？
    我在黄昏时分，乘苏制嘎斯69越野吉普车从同登到达谅山时，敌机轰炸过的废
墟上烟火仍在升腾，这场战火在我眼前，立即和1885年春天广西关外军务帮办冯子
材在此迎战法国远征军的战斗重叠起来，我仿佛看到法军统帅尼格里鲜血淋淋地躺
在冒着烟火的废墟里，他还没有在视野里消隐，眼前的景象又跳到1953年的奠边府
战役。……历史风云，从远古到目前，在我接到赴越通知之后，就在我脑幕上翻卷。
当时我想：如果把历史纵深无限拉大，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联系起来，可以写一部
大书。
    但是事实未能如我所想，当时是严格保密的。国际形势和政治需要，只能是秘
密支援，而不是像抗美援朝那样派出志愿军公开参战。所以采访的局限很大，援越
抗法、援越抗美，我连一个法国兵和美国兵也没有见到。不但没法像写抗美援朝那
样写几场惨烈的战斗，而且连一篇小通讯也不能写。当1989年援越抗法、援越抗美
题材开禁之时，我正在大西北河西走廊沿着当年红西路军的足迹横渡漫漫荒沙。写
完《碧血黄沙》之后，接着写《故园暮色》、《故园夜雨》和《漠野烟尘》，所以
《丛林战争》推迟到今天才与读者见面。
    文有大法无定法，文学审美不应该有固定的规范，它应该包容各种形态各种色
香的千花百卉。自从我写《皖南事变》、《湘江之战》和《碧血黄沙》开始，我深
深感到文学、历史、哲学三位一体密不可分：人的合力创造了历史，而历史翻转过
来又造就了人。历史演进是由人来推动，而每个人又不能脱离他所处的时代，尽管
每个人的思想、观念、情操、品性、气质、行为、命运千差分别，却又无不带有他
所处时代的特征。不管是时代变迁、强弱转换、兴盛衰亡、分化组合、得失成败，
无不充满着人生哲理。……
    我一向认为：历史就是过去的社会生活，考察、审视、研究历史，也属于深入
生活的范畴，历史内容是小说赖以诞生的母胎，历史真实是作品推不倒的骨架，而
艺术真实则是作品的血肉和灵魂。文学的对象就是人生，写好人生就应该把握历史
的曲折和发展；要参透人生，就必须进入深邃的哲思。
    黑格尔曾经说过：“历史题材，有属于未来的东西，找到了，作家就永恒！”
我的理解：所谓历史中属于未来的东西，那就是人类的精神，那就是深奥的哲理，
没有哲理作为魂魄，历史就是一派僵死苍凉的废墟，如果找到了这个魂魄，它就是
光耀千秋的一面明镜，给今天和未来以启示。历史表象可以展示“历史就是这样”，
历史本质却可以揭示“历史为什么会是这样”！直观可以看到棋盘上硝烟弥漫你冲
我杀，黑赢白输；研究才能解决哪一步是高招哪一步是奥棋。在这里我想举一个
《丛林战争》之外的例子：
    在写《漠野烟尘——二次大战风云录》时，我曾面对欧洲地图像面壁九年的达
摩祖师那样参悟了好久。所谓善恶，所谓正义和非正义，所谓是非，所谓客观立场，
都在我面前展现出扑朔迷离、摇曳多姿、变幻无定的无尽色彩，任凭我从容俯视。
    苏德战争，无疑，正义一方属于苏联，他是在进行反法西斯侵略的卫国战争。
可是我把目光稍稍推前或是稍稍拖后，那就复杂起来了。
    在德国未进攻苏联之前，苏联为了对付德国，最重要的战略措施就是营造东方
战线，他采取了一系列大的行动：1939年9月，德军入侵波兰。苏军则越过西部边界，
占领了波兰东部的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地区，无疑是加速了波兰的灭亡。是耶非
耶？当时我就想：我该投赞成票，反对票还是弃权票呢？
    如果简单地认为，作为社会主义的苏联，应该出兵帮助波兰打德国法西斯；那
不正好中了英法“祸水东引”之计了吗？苏联能引火烧身吗？不能！如果不去打德
国，也不占领波兰东部地区，苏联就不能进行有效的防御而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样
就面临着三种抉择：帮助波兰而引火烧身；不帮助也不占领波兰东部置身事外，而
后自己陷于被动；再就是像历史所作出的那样。……这样，就成了：我为了自身安
全，可以吞并别国的领土。
    这种作法，在以后的几次行动中表现得特别清晰鲜明。先是以武力作后盾的最
后通碟方式把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并入苏联，接下来就
用同样方法把罗马尼亚的比萨拉比亚地区和北布哥维纳并入苏联。再就是苏芬战争。
苏联为了保护列宁格勒（圣彼得堡）的安全，要在芬兰土地上建立防御地带，谈判
不成，交换不成，就出兵解决，占领了芬兰的卡累利亚地区。……这就像是，我为
了保护自己临街门户的安全，就只好在邻居的院子里建立一道围墙。
    是耶非耶？苏联为了自身安全，在邻国的土地上建立了一片从波罗的海一直伸
展到黑海的巨大的防御地区。也许正是由此而取得了卫国战争的胜利。是应该投赞
成票、反对票还是弃权票呢？
    如果再从军事、政治、道义及其结果诸多方面去研究它的得失，那就更是气象
万干。军事上占领了有利地形，政治上又树立了多少敌人？引起了多少反法西斯国
家的疑虑？对建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造成了多少损害？因为它利弊互见，得失共存，
定是议论纷坛，莫衷一是。
    由此便可发现，从暂时看是不对的，从长远看又是对的；从小处看是不对的，
从大处看又是对的，从战役上看是得胜的，从战略上看又是失败的。不道义的行为
可能引出符合道义的后果，根据利弊互见、善恶共存的样式就能进入深层次的哲学
思辨：怎样在是非得失中进行权衡，又怎样在善、恶互换中区别正义和非正义的原
则界限？
    如果从苏联卫国战争向后看，你就会看到它先出兵匈牙利，再出兵捷克斯洛伐
克，继而入侵我国珍宝岛，接着开进了阿富汗。……反侵略的国家成了侵略者。……
接着再联系到越南出兵束埔寨。……这一切气象万千的历史现象，都联系着过去、
现在和未来，都涌动着历史的反思。’
    历史，的确是迷人的大海，它惊涛骇浪波诡云谲，时时处处都表现着人生的得
失、利弊、是非、善恶的辩证关系，研究历史，可以温故知新，可以发人深省，可
以供人玩味。可以启示人生。探求历史之奥秘，有着特殊的审美价值，历史会向你
展示出奇妙的社会景观。
    《丛林战争》与我过去写过的几部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有所不同，它是作者的亲
历，是用第一人称写出，本来应该在后记中说明的创作设想、艺术追求、历史思索、
素材来源、写作经过等等都已在正文中写出，故不赘述。由于年代久远，当时的采
写记录不细，谬误之处在所难免，敬请读者指正。
                                                作者  1994.8.15.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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