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第四章变奏(13)
第五难民所便是众多难民所中不起眼的一个。
这个难民所中收容了将近一千两百名难民，其中老人和儿童占了一半以上。
为了养活这些难民，难民所每天都要免费提供糙米数十担，咸菜数百斤，负担极
重，全靠本埠的慈善团体支撑。即便如此，也常常会发生断炊的现象，每逢这样
的日子，难民所中便会一片宁静，连孩子们的笑声也消失不见。难民们躺在所谓
“滚地龙”的窝棚内，默默忍受着饥寒，等待着下一拨食物的到来。
今天便是这样一个日子。
安明走在难民所内，所过之处全部静悄悄的。但这静又非一种死样的静，常
常会有轻微的咳嗽和呓语声从窝棚中传出来，像是濒危病人发出的呻吟，虚弱而
绝望。
当安明看到郝碧柔时，她正站在难民所外的一面高墙前，在上面张贴着什么。
墙上贴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广告、留言、招工启事、讣告、寻人启事，花花绿绿
地贴了满满一墙，连高墙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郝碧柔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手里的刷子沾上浆糊，在墙上认真地刷着。
阳光下的她，白衣黑裙，像一个刚刚毕业的女高中生。
终于，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微微一笑，用胳膊抹去额头的汗水，转过身来。
当她看到安明时，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随即又平静地微笑了：“你来了，进去
坐吧。”
“嗯。”
郝碧柔住的地方和难民们一样，是简陋的“滚地龙”。一种利用烘成弓形的
毛竹插在地里做架子，再盖上芦席搭成的小窝棚。这种窝棚不仅透风，而且没有
窗子，只有一个用来当门的厚草帘子。
窝棚的入口十分低矮，安明要弯下腰才能钻进去。
他直起身子，举目四望。窝棚里比外边看起来要整洁许多，靠里面摆了一张
行军床，床上铺了淡蓝的花布床单。床头处有个樟木箱子，上面放了几本书，一
个银质烛台。和其他难民的住处想必，这个烛台显然是最奢侈的设施了。
安明走到床前，用力一抓床上的杯子，入手的是满手的湿冷。
他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我有房子的，救济委员会安排的，只是让给生病的孩子了……”郝碧柔小
声说着，渐渐低下头去。
安明在床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沙鸥死了，在和我
接头时，被人用无声手枪从背后打死了。”
郝碧柔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鸿雁也死了，我试着去救她出来，可还是没能来得及。”安明无力地抱住
了头。在她面前，他总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她颤抖着问。
“不知道……我从候鸟手中拿到了一份情报，想通过电台发送出去，就约了
方小博在跑马厅见面，结果就出事了……他倒下去时，离我只有十几米……”
“谁开的枪？特高课还是七十六号？”
安明摇了摇头：“都不像，当时有特务跟在他后面，他已经暴露了，换了我
是特务，一定会抓活口。他的死，倒更像是被杀人灭口了……”
郝碧柔脸色苍白：“你是说，是组织上……”
“不可能！组织不会做这样的事！”安明断然道。他默然片刻，声音低沉地
说：“我已经把经过向青鸟汇报过了。”
“青鸟有什么指示？”
“他送给我一朵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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