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暴动(4)
你听听她叫什么:苏氏。这是啥名字,就好象没名字,甚至比不上那些土得
掉渣的名字。接信当日,于少爷拿着父亲来函呆望着北方那片冷裂高远的天空,
遥想着一个虽浓妆艳抹仍掩不住粗手大脚样子的女子蹒跚而来,浑身汗毛在一秒
钟之内全部竖了起来。
媒婆走后,于老接着便亲自登门谢罪,苏老太爷称病不见,由德厚接待着坐
了一会便端茶送客,倒是有生意往来的德生送他出门。两个人一直走到村头大榕
树下,才沉默着分手,连声“不送”与“留步”也没有。德生在转头回程时,突
然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德生十哥!”
“德信……是德信……你怎么回来了?真是你回来了?”
难怪德生不相信自己眼睛。
苏德信是苏老太爷最小的的儿子,年龄比长孙旭照还小着三岁。苏老太爷五
十五岁娶妾得子,对这个幼子的喜爱与其说是因为“百姓爱幺儿”的情结,还不
如说是因为他的存在充分证实了苏老太爷的旺盛精力以及能够在苏家继续掌勺的
权威。对儿子们的教育,苏老太爷有着明确的思路,长子长孙日后当然要继承家
业,所以礼义仁智信的传统教育以及经商营地的本事必不可少;其它儿子则可以
自由发挥,仕家工商都可以根据自身天分选择,只要不游好好闲,什么行业都成。
事实证明苏老太爷的计划是大面积成功的,除了幼子德信。
苏德信的青少年时代正处于中国满清覆灭民国新建的交替时期,与其它同龄
人一样,他的私塾只上了不到一年就去到城市开始接受新式教育,从初等学校到
高等学院的教育使他对旧式的一切都持否定态度,起初他还隔三岔五地给家里写
信报报最近的情况,洋洋洒洒数千言,到后来信的内容越来越少,千而百,百而
十,最后只简单到“钱又见底,盼家速递”的电报语言。苏老太爷接信气不打一
处来,以传统的仁义道德及百行孝为先的内容写信将他训斥一通,并严令他立即
归家。本以为此举可以达到就近管教的目的,可事与愿违,从那之后,非但苏德
信人没回来,就连写信要钱的次数也没有了。
现在久违的幼子突然归家,苏老太爷心情复杂得连他跪下请安都没听清楚。
但他毕竟是下跪了。他就跪在地上——两手按土,双膝及地,面地背天。准
确地说,他整个人好象已伏倒地面。
跪伏这个姿势,在苏老太爷的思维里还可算作是诚心认错的表示。既然是诚
心,那点小错小惩大诫也就算了。再说三年未见,那个带着鼻涕离家的儿子已经
长身直立气宇不凡,看上去的确比一直呆在乡里的其它儿子优秀顺眼,他言谈举
止都是那样条理分明从容不迫,似笑非笑不亢不卑的表情证明他的确受到了优秀
先进的教育,已经初具苏老太爷梦想中的名士风范,看来洋学堂还真是有点名堂。
苏老太爷在心里已经暗暗承认,嘴上却不免还是要训斥他的不孝行为。训斥
的内容当然已经不再是“父母在不远游”的陈年旧辞,代之以“不孝有三,无后
为大”,那几乎已不象是训斥,而更像是一个父亲对老大不小的单身儿子进行善
意提醒。训斥结束之后,苏老太爷命令厨房开宴,举家大宴。
“这回回来,你都有些啥打算哪?”
接风大宴过后的第三天,苏老太爷在与德义德厚讨论结束家事之后,将苏德
信叫到房间。他并不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人,当然料到苏德信并不是因为某日的一
个午夜梦回,深切思念他这个父亲才回这个家来,他猜想儿子多半是在外面受了
严重的挫折打击,这才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个屋子还有个家,当然他也不必明言
追问德信回家的真实原因,他等着合适的时候德信自己说出来。
他依旧躺着过烟治烟虫儿,眼也微闭着,好象对这问题没关点经心,只是拉
家常随口问问。
苏德信却笑笑在烟床上坐了下来。苏老太爷特意把红翠打发到外间去了,所
以她的位置空着,苏德信就正好坐在那里。不过他不吸鸦片,他抽的是洋烟。他
自己从西服里取出很精致的烟盒,从中取了一支叼在嘴上点火,然后才不紧不慢
说道:“儿子这回回来,是想进学堂做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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