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暴动(7)
“谢先生,”苏德信蹲下来帮助他清理,一面很诚恳地说道,“曲先生说了,
我到这里来是配合你的工作,我听你的安排。”
“嗯,眼下乡村的革命运动还只是起步阶段,但受压迫受剥削最深的是农民,
生活最困苦最艰难的是农民,最没有民主自由的还是农民……”
“所以,我们的革命队伍不能少了农民。”
谢老师名叫谢云山,与苏德信同属共产党。
谢老师在长沙举起手宣誓加入共产党的时候,苏德信还在燕京大学参加毕业
考试,因此现在苏德信见到谢云山,很尊敬地称呼他为:老谢。
“老谢,”现在苏德信坐在一间破落得已近坍塌的房屋里,那是农户黄大扣
的家。没有桌椅,他只好将就着坐在一块用土泥堆砌的墙基上。“老谢,这期讲
习所要发动的学员名单我都理妥了,都是黄大扣同志牵的头。一共二十七人,其
中积极分子十人。天已很晚,你一个人要逐个联系十七个太辛苦,我看要不然明
天的会延一延?”
“那算啥辛苦。听说要打土豪分田地,你瞧没瞧见农民们那高兴样。单看高
兴样,我就算一晚间再多联系十七个也不算个啥,会期不用延,只不过……”他
沉思了一下,却暂时中止说话,起身向担任屋外戒备的黄大扣道别,拉着苏德信
走了出来。
“只不过啥?”刚才老谢欲言又止,苏德信听出了点名堂。
“其实也没啥。谁叫我们这样的人得许党为国不恋家呢。”谢云山遥望着远
处黑压压的山峦,半晌,又回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苏德信,“我想你在这大是大
非面前不会护短,拦着农民兄弟向你苏家大宅进攻吧?”
“你说啥?”打土豪分田地打到自己头上来,这结局苏德信做梦也没想到。
不过细想来,自己家的确在这一片得算“地主”,若苏家都不算地主,那整个龙
田县也就找不着地主了。没地主可打那还革什么命,怎么说这地方也叫“苏家湾”。
可是要他将刀子放到自己父亲的头上,他还是举棋不定。但此时此刻举棋不定并
不是明智的表现,因为老谢说得对,谁叫我们这样的人得“许党为国不恋家”呢。
所以在惊问一句之后,他很快沉默着点点头:“我理解,我不拦着。”
苏家湾农民暴动的消息很快传遍并震惊了整个龙田县。
事发当天,苏老太爷正在田里处理那片坡地的发佃问题,找来的几个长工团
结一致非说那地里种不了庄稼,最多弄几棵梨树看看过几年的收成。苏老太爷要
佃出就得免三年租子,要不然可没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苏老太爷当然不同意,
说哪里全免的规矩,租子薄一点倒可以商量。几个人正争执不休之时,由新入共
产党的黄大扣领着的七八十个佃农已经冲进了苏家大院。
苏老太爷一直奉行“以德服人”,院子里并没养多少家丁打手护院什么的闲
人,再加上当天德义德厚德生都进城去了,德义德明德庄又上坡视察田里了,所
以黄大扣的队伍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长驱直入。当时留守家中的长孙旭照正在奶
奶红翠的房中跟她说话,看见黄大扣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冲将进来,一时惊
愣得呆了。
“你——你、你……”他眼睛直直盯着晃人眼睛的刀锋,连续说出五六个
“你”字,眼珠子却慢慢凸出来,身子随着眼珠子凸出的程度开始倾斜,直直向
后倒去。
反倒是红翠还算镇定。
“黄大扣,你这是做啥!”七十有余的红翠站在床边,见旭照向后倒一把撑
住他腰,温柔如水地轻轻放下,然后扬起头噔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喝斥,耳里
听到了花厅前杂沓的脚步声,判断出那是很多人涌进宅子的迹象,同时也有女子
的尖叫与逃跑声四面八方的传来。
“打土豪分田地!”黄大扣一门子心思都在这上面,有人问,他就答。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叫你们来这的!”红翠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浑
浊的眼珠子突地放到眼角上,配合成一双冷而狠的目光射向黄大扣。这凶狠的目
光使黄大扣在那一瞬间差点没能挺住。好在红翠这样的目光并没有维持多久,她
哼了一声,回头拉过一张被子盖到旭照身上,再转过身子挺直了腰,从黄大扣及
其战友的闪闪刀光下从屋里走到院子中央,大声叫道:“原来大家都在。那谁来
说说,这‘打土豪分田地’的话是打谁嘴里吐的,你们来这都是谁的主张!是不
是这个黄大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