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暴动(13)
那时候苏家的上下人等都集中在红翠的周围为挽救她的生命而忙活,没人理
会她,也没人理会苏德信。
当时她虽觉奇怪却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她倒因此而确定了白校长所言的真
实可靠。所以她出门去找苏德信的初衷只是想当面问问她这位久别重逢的十四叔
干吗要搞这种事,可是当她真正找到苏德信的时候却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因为那时候情势实在太危急了。
苏秀容的运气比她父亲要好一些,她抢在苏德仁的前面碰到了苏德信。
苏德信并不在学校而在送黄大扣逃走的归途中,苏德仁带人寻到学校只逮住
谢云山一个。苏秀容在半途中拦住苏德信并告知他回学校的自投罗网处境,两个
人正急切地说话时远处已渐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苏德信能逃过一劫,第一要感谢运气好先碰到苏秀容,第二要感谢湘西山区
的茂密丛林。通往学校的山路两旁都长着浓密的灌木,任何人可以用五秒钟的时
间离开大路往旁边一躲,就绝对极难发现。所以苏德仁做梦也没想到他四处搜寻
的幼弟与自己女儿此刻正躲在一旁瞧着他走过,当然,苏德信最终能逃出这片山
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漫山遍野地搜逮幼弟这件事苏德仁也并不愿太落力去办,
逮住一个谢云山已足够为母亲报仇,当然这建立在另一队人马逮得住那个真正的
凶手黄大扣的基础上。
逮不住也不打紧,苏德仁一早就恶毒地打定了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黄大扣杀了人逃了,那就逮他堂客和两个娃抵命,加上姓谢的,四条命总是抵得
过的母亲一条命的。
事情发展成这样,的确令苏德信始料未及。他肩负着组织的使命来发展这里
的革命势力,开展革命工作,却得到这样的结局。辛苦建立起来的农民革命基层
组织在一眨间土崩瓦解彻底溃败,第一次地方农民运动也以不体面的失败收场,
现在这里唯一的党员也成了阶下囚。土豪没打成田地没分到,倒赔上自己姨娘一
条命。平心而论,他少小离家,对苏家并无深厚情感,而且因母亲与红翠争宠,
他对红翠这个姨娘也没啥好感(他当然不可能知道红翠与母亲之间的真实关系,
更不可能知道他这次无意间竟是报了杀母之仇),所以当谢云山告诉他革命的目
标第一个指向苏家的时候,他没有太多反对,但当他眼见一个已经七十余岁年纪
的老婆婆倒在大刀下,一群面带菜色的农民自己械斗杀得血肉横飞时心情就不同
了,那是种难以描述的心情,甚至,那已经不是难过。
而是……恶心。
现在他自己也成了通缉犯,他就更犯恶心……那是从胃里、从心脏里泛出来
的恶心。
所以他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身轻如燕,步伐似飞,那不是在逃避弟兄们的
追捕,也不是在逃离即将到来的通缉,甚至不是在逃避被逮捕之后可能出现的任
何惩罚,他只是在逃避他自己——他自己的影子,可是阴云般的黑色影子一直与
他如影随行。
直到他虚脱无力地倒在地上。
狂奔之后的虚脱,人就好象濒死的鹿,身子瘫软在厚厚的草地上,头向后仰
着,后脑枕在地上,满眼再不见陆地山川,只见天空,一片日暮途穷的天空。黄
昏的天空是那样五彩缤纷,夕阳如血。
夕阳如血,如红翠姨娘身体里流出的血迹。那红色是如此的美丽,流光溢彩
的美丽。夕阳那流光溢彩的光辉里,有一个女孩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苏德信奔跑了多远,苏秀容也就奔跑了多远,所以她已经很累。在苏家大宅
里,女孩子都需要恪守很多闺阁规矩,笑不露齿,走不动裙。可是她今天却跟随
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叔父,奔跑着离开了苏家大宅,一直来到这个已经很远的荒山
野岭。
苏秀容就在对面不远的地方,以清澈透底的目光凝视着苏德信。她本也是个
单纯的女孩子,但少年丧母使她过早体会了人情冷暖,同时也明白到人要活下去
就必须坚强的道理。她深深记得母亲临终那一句“将来出人头地”的遗言,这遗
言是一道烙印也是一支标杆,指引着她朝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所以别人玩耍的
时候她拼命读书,别人绣花的时候她还是拼命读书,她读的书都是从废纸堆里捡
出来的,她并没有要求父亲送她去学堂,因为她知道父亲不可能破例送她去学堂。
她只能在散着霉气的废旧书堆里苦苦寻找她的未来,在寂寞与冷清里吸收着千年
来人类的知识精华,不懈的努力收获了成果,她很快在姐妹之中脱颖而出,祖母
红翠对她另眼相看,并为她寻找到了理想的夫家,若不是于家少爷的荒唐行为,
她现在也许已经嫁去县城,也许已在姐妹面前扬眉吐气,也许已经达成母亲的愿
望……但是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竟是镜花水月,素未谋面的于少爷
只用一句话就将这一切击为粉碎,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于家俊”这个
名字已经在她心底扎下了根。她一直寻找着逃离的机会,而上天就真的将苏德信
送来她的面前,这是上天的安排,是冥冥中母亲的保佑。
“我们不能走这条路。”她很冷静,冷静而果断。她望着苏德信,鲜红的夕
阳从背后射来,她冷静的面容就此陷入深遂的黑色,使明丽的夕阳也有了黑暗的
阴影,笼罩着苏德信。
“德义叔和德明叔已经连夜去县城报案了,”她盯住苏德信,也盯住前面的
那条路,那条一直伸入黑压压密林的大路,“这条路是苏家湾去往县城的必经之
道,我们若是顺着走下去,就一定会与德义叔和德明叔还有警察狭路相逢。”
她一字一字,每个字都象一个石头重重砸向苏德信。苏德信因她的话而发觉
面前的路是一条死路。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突然觉得那黄色土路上无数空
荡荡飘摇着的长草变成了一条条魔鬼的手臂正在向他招手,他的身子因此而冰冷,
在艳阳似火的天气里仿佛一片寒风里的树叶颤抖,而回首又见侄女那双冰冷的目
光更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冰冷的感觉更加彻入心肺。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
走上了一条自投罗网之路,山道的坑洼喻示着陷阱,远处的密林象征着死亡。刹
那间他的腿如灌了铅似的沉重,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无法思考也无法行
动,只用一个立定的姿势站在原地连接天地,魄丽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乌云正慢
慢升起来。
苏秀容却已经转回了身子朝回头的道路走去。她当然不是悔了怕了,更加不
是打算带着苏德信回去投案了,她只是知道还有条不为更多人所知的小路,可以
避开危机,安全离开这里。
虽然那是一条很狭窄很不好走的小路,虽然那条小路上荆棘丛生坎坷不平而
且绕道好几十里,可却通向外面广袤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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