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从上海到南京(8)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俞志铭一眼,只把水壶朝地上重重一顿,
就举步往客厅而去。他在客厅也没停留,抓起一件外套便大步朝门口而去,登上
了一辆黄包车。
卫楚恒确实有些生气。不是俞志铭要去南京,而是这小子在撒谎。什么“朋
友帮衬在南京谋到教职”,什么“想通了教书也是种不错的职业”,这么拙劣的
谎言居然也敢拿出来骗卫少爷。卫楚恒十分清楚他嘴里的“朋友”到底是些什么
朋友,他总是不能忘记那天在八仙楼那穷酸老师说出的那些话。
看来这些日子他虽然费尽心机,还是没能把俞志铭从那个“革命队伍”里拉
出来。
所以今天卫少爷是窝着火来织春楼捧场的。秋玉蝶新排的评弹名叫《桃花劫》,
看帖子介绍唱的是李香君和候方域,又是秦淮八艳那老掉牙的戏曲。卫楚恒一见
“秦淮”二字便想起南京,一想起南京便想到俞志铭,心里又是一阵不快,瞪着
台上秋老板的目光也就不如往常的友好。秋老板倒是明白人,在台上瞧着他一句
话没说,只抱了琵琶冲他一笑,使卫楚恒的心思转移了一点儿,倒真是百媚丛生
了。但卫少爷的心情还没转晴,只留了一丝儿心思去听戏,不过这戏听着听着,
肚里的笑意便不知不觉占了上风,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是一出老戏新编,
剧情完全荒唐乱套,秦淮八艳都一齐登了场,什么顾横波柳如是陈圆圆,与众才
子一道被煮成一锅粥,一如张飞打岳飞,打个满天飞。旁边众人早笑了个翻江倒
海,邻座的李少爷更是差点跌下地去。卫楚恒因为之前的坏心情,表现反比别人
沉稳,扬手招过来一名执壶朝秋老板打赏去五块钱钞票,又另取两个角洋打赏给
了执壶伙计,用眼角朝台上横扫一眼,然后哼着一句“多情去后香留枕,好梦回
时冷透衾”的调儿走了出来。
楼外是十字路口,他站在街心有些茫然,突地想起已有半个月没去找凤莺宛
月这一干人等了,于是招来辆黄包车,径往锦燕阁而去。他到锦燕阁的时候宛月
已被别人叫了局,只有凤莺正闲着看花,于是拿了凤莺的票去房里一面品龙井一
面跟她手谈了两局,各有胜负。黄昏的时候宛月打发走客人也来到凤莺房里,并
叫人温上一壶绍兴黄酒来,莺歌燕语一室皆春。卫楚恒品着美酒佳人不知为何又
想起了俞志铭,却不是生气,而是平添了几分叹息。他叹息着想这小子跟了那书
呆子老师也真够惨的,在北平喝了几年冷风,大概连八大胡同也没敢去过。
在这地面上,卫少爷的朋友很多,缺了俞志铭,照样快乐。在锦燕阁他没呆
太久,邻座的罗老板可能还记恨着上回的赌局非拉他去吉祥坊玩几把。可吉祥坊
对于罗老板似乎并不吉祥,结局仍是丢盔卸甲。卫楚恒哈哈大笑揽着钞票大洋入
怀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何竟又奇怪地想到了俞志铭,他如果在场不知会怎么样,会
不会在赌桌上宣传他的革命理论。这是个荒谬绝伦的想法,却并非一个不可能发
生的事件。卫楚恒想到这里连赢钱的心思也没有了,提出去太白楼喝酒。罗老板
输得眼睛发花,想翻本但没了本钱,只好闷闷不乐陪着卫少爷去太白楼。也不知
是罗老板输了钱想喝个够本,还是卫少爷心里有愁需要酒来浇,反正这晚他们两
人合力喝掉了太白楼一小半儿存货,最后还是老板怕出事,谎称酒没了,才总算
将两位酒鬼请了出去。当然两个酒鬼本人并不这么认为,至少卫少爷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他没有喝醉,因为他还能准确地找到回家的路。深夜的卫公馆笼罩在一片
浓密的黑暗之中,只有客厅茶几上的那盏小台灯亮着一点黄豆般的微光。
台灯下,一个人在等着他。
从面部特征来看,卫楚恒的大哥卫楚原更多承继了母亲的遗传,那是一种柔
和淡雅的细致,一种矜持稳重的从容。哪怕是到了现在——凌晨两点半,他依然
保持了这样的形象。他就坐在台灯旁的沙发里,身姿轩直,西服笔挺,皮鞋锃亮,
哪怕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四平八稳,只有眼睛在镜片背后闪动着某种捉摸不定的
光芒。在这方面,他又完全遗传了父亲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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