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谁识真心人(6)
可今天俞少爷不能上酒楼。不是酒楼的酒馆没有青花暖壶,更不可能有什么
绝色少女,连小菜也难以精致,酒呢,距离女儿红更是十万八千里……为了保密
身份,俞志铭只好请他的新同事们去路边的一个小摊子喝酒。
可这东西酸得象醋,是酒吗?
看来与劳苦大众相结合,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述那句骂人的话并不是俞志铭说的,他怎么说也是出身世家,又念过大学,
虽然一肚子气,却还没那么粗鲁。
再说,今天他请大家出来喝酒的目的也不是自己发牢骚,而是听别人发牢骚,
他打算从工人的牢骚中寻找到工作的突破口,干一件漂亮活儿给姓方的看看。
“老子在北市码头干那会儿,一背袋两分,一天挣个四毛钱不在话下,哪象
这鬼厂子,臭气熏天,活儿也不轻,七块半就打发了。”糙酒也是酒,而且是烈
酒。三两下肚,果然俞少爷的新同事们就已经个个脸红脖子粗,一连串的牢骚也
就随之出来了。
“码头活儿也有码头活儿的难处。”俞志铭的一名新“同事”是个年岁看上
去至少已经六十的老搬运工,他听到这儿忍不住冲桌面儿用力顿一顿杯底儿,有
效将对方的牢骚阻住,“你知不知道李毛子在码头上是怎么死的?扛活活活扛死
的!”
“李毛子盘下屋基又养爹娘还想娶媳妇,不上码头拼命咋办?”
“拼命也得先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啊!”
“依我说哪,那是活该!他一人抢两人的活儿……”
“哈哈,还是咱好,一人吃饱合家不饿……”
苦力们都喝了酒,话题一放开,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活儿重些倒没什么,最可恨的是那个监工,那张嘴真比……比茅坑还臭。”
其实俞志铭在此之前也曾不止十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来听人发牢骚的,不是自己
要发牢骚的,要避免暴露身份,一定要多吃菜少说话,一定不能惹人怀疑。谁知
三杯老酒下肚,这些警告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俞志铭这句话倒没惹出什么怀疑,只把工友们惹得一阵大笑。那老搬运
也大笑,不过大笑之中他好象有意无意瞟了俞志铭一眼,然后慢腾腾道:“这兄
弟面生,是新入行的吧……难怪受不了骂。其实工头骂骂人又伤不着啥,只要厂
子里按时发我工钱,给工头骂骂又有啥呢……”
“您老干这行怕有些年头了吧?”俞志铭试探着地瞧着老搬运。
“说年头嘛,那是自己也数不清啦。”老搬运说话的工夫又喝下去了三五杯,
“要说干这行的铆窍嘛,简单。想多挣呢就去码头,一件算一件,多扛多挣,若
是力气足,一个月挣十块算少的;要稳妥嘛就去厂子,不管扛多少,反正月月到
帐房伸手,不过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块,就是遇到东家做善事了。所以呀,在厂里
干活用不着死下力气,混过工头的眼去就成。”
“这兄弟干活的模样,今天我留意住了。”说到这里老搬运狡诘地笑了,露
出两排比黄酒还黄的门牙,“三个字:嫩秧子。身手是嫩秧子,计策也是嫩秧子。”
“那依您说,要怎么样才算‘老秧子’呢?”俞志铭想把工作做下去,于是
虚心讨教。
“啧啧啧,外行了不是?”老搬运的眼睛眯着缝儿,“我是看明白了,兄弟
你就真是外行——外行得跟咱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山头的。老汉我可不是瞎掰哪,
大伙儿都来瞧瞧他这细皮嫩肉的,不是庄户人出身,也不是窝棚子出身,倒有点
象高门大户……当然啦,我是说‘象’,也不肯定‘是’。人家高门大户人家出
身的,再不济,再家道中落,就凭识得两个字,会写几笔狗脚迹,也不会来干这
苦力营生哪……”
老搬运说到这儿,眼睛干脆闭了起来:“这兄弟,你若是真要听我钱老保教
诲,那就先说说,你到底打哪儿来啊?”
俞志铭顿时瞪大了眼睛。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逃避干活,真不是故意暴露身份……我请他们喝酒,
完全是想拉近与劳苦大众的距离,完全是想快些跟那些劳苦大众打成一片的……
雁林,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想把工作开展下去,
这才……”俞志铭与张雁林走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发誓,一边发誓一边抱怨:
“那家伙哪儿是个老搬运,分明就是只老狐狸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