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序言(2)
他们的子孙不会来的,即便他们中哪位真有子孙的话。那时我们的士兵绝大
多数都是本就贫苦的农民,在战争岁月从自家田头或赶集路上被一条绳索捆进兵
营,根本没有机会告别苦等的父母和年轻的妻子,其中绝大多数还没有长到有女
人的年纪。在松山之役,他们或则拼死相搏参加敢死队,腰中缠着长官为此奖励
的一把钞票;或则被督战队的枪口顶着加入密集的攀山仰攻,随后被山上坚固工
事中喷出的钢铁狂风顷刻间刮走了单薄躯体中叫做生命的那点儿东西,就像一片
肉脯。他们的家庭只知道他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告诉过其中任何一位
父母和妻子,他们亲人的生命终结在了何处。父母老死了,妻子改嫁了,他们无
一例外成为了再也没人牵挂的孤魂野鬼,永远守在了这片美不胜收的生命绞肉机
般的群山上。
山上的松树长得真好,在细雨中苍翠欲滴。那是中日两军将近一万战死者的
躯体滋养的。当地没有人在这山上砍树,我在滇西不止一次地听说,在昨天的战
场上,被斧头砍倒的树会从截断处流出红色的汁液来。
泥水中,孙敏、杨延康和我依次跪下,每个人对着墓碑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跪下的那一刻,我觉得双膝很沉很沉,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古训,而是自己的
肩膀上压着这几千先死者所有逝去和在生亲人的无尽哀思。那一刻,我对着墓碑
喃喃低语:他们没有来,他们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不想你们。我的父母都曾是抗
日军人,虽然与你们不属于同一个党派,不在同一片战场,但是你们的战友。作
为抗日军人的儿子,我心甘情愿代替你们所有人的子孙给你们磕头。
也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年来我们寻访中有幸相识的每一位抗日军人。一直
到今天,这些大多没有文化,仍在贫困的山乡中惨淡而黯然地苦度残生的老人们
自己都不知道,六十年前,当我们整个民族的躯体行将颓倒之际,是他们共同挺
起的那时还年轻的胸膛,让这个在别人眼里不知多窝囊的病夫国家竟然站了起来,
最终成为与战后世界最强大先进的胜利者平起平坐的巨头之一,为我们国家赢得
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尊严和机会。
那一天,泪流满面的我从五十年生命中第一次跪祭的泥淖中起身的时候,我
知道要动笔写这本书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知道这片战场的真实故
事;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看到我们民族的父辈们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留
给别的男人后代的尊严,才有了我们整个民族的新生;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
的那些幸存至今的无一例外瘦削、苍老和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看见我们这个古
老而衰弱的民族最坚硬的脊梁。
也在那一天,面对寂寥无人的父辈战场,悲哀的我也下决心讲出这故事中不
少先人们懦弱和不光彩的段落,我不会刻意隐瞒它们,哪怕身背骂名。儿不嫌母
丑,我们要是祖国的亲儿子,就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把含铅的脂粉抹在娘亲
脸上,那疮疤是长在母亲肉上的。耻辱是最好的镜子,今天的我们最好在这个镜
子前仔细地凝视片刻,辨认一下,那其中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吗。
滇西战场,中华民族自1840年以来最光荣的不屈之地。就是这片不算辽阔的
战场,我们几个人几年来也只是断续地走访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我所讲
述的故事只是我们历史之镜中一粒掉落的碎屑,我期望更多的人一起来重新拼完
整这整面镜子,让它能真实不走样地映出父亲们的背影,让我们对得起献身的前
辈们,在我们的记录中帮助他们完成涅与重生,把在那场民族浩劫中迸发出的伟
大的民族人格留给后代子孙,引导今天的我们以父辈们的生命之光照亮永续的远
途。
此书问世之日,民族先烈的残墓前若多几缕香烟,我心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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