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寻找少校梅姆瑞(5)
战争结束后数年,高黎贡山修通了公路,古道沉寂了下来,这条珍贵的战场
之路幸运地保存了下来。在山顶旷无一人的时候,浓雾会随着凛冽的风转眼之间
弥漫在你的周围,又会在瞬息间散去。每个露营的夜晚,我们的赶马人穆大哥都
会讲起战后几十年山上闹鬼的传说,因为战争太惨烈,战死者太多,天阴下雨鬼
魂就会出来。每一个故事他都发誓是真的,结果是让你在独处于白天的浓雾里时
胆战心惊。
从北斋公房下来,再绕道南斋公房,在这巨大的山脉里,距离不是用公里计
算,而是以天计算。
许多天过去了,我们没有找到梅姆瑞的线索。老百姓知道此事的可能性很小,
反攻期间,他们都躲在山里,远远地看着山下的战场,只知道五条道上,每天都
往山下抬送几百名伤员,阵亡者不计其数。我们甚至找到了当年为五十三军带路
的保长、九十岁的田乐老先生,他亦不知此事。知道线索的参战的老军人,都已
作古,而在我们的抗战史上,这一段历史偏偏被抹得一干二净。
大塘子在高黎贡山南斋公房古道下,当地人特指一个几百平方米的鱼塘,而
在军队的战报里,它是指范围不小的一片战区。五十三军分几路攻击高黎贡山守
敌,在这里经历了惨烈的战斗。大塘子阵地的海拔在1400米至1600米之间,江边
海拔800 米,从5 月14日渡江以来,在这几百米的高程内,五十三军四个师几万
人血战了十余日。
下面的记载摘自《陆军第五十三军由怒江至腾冲会战战斗详报》之第二章
《大塘子附近之战斗》:“二十日,我一一六师攻击当面之敌,至为激烈,首以
三四四营第六连施行佯攻黄顶山、鸡心山西侧高地,继令第二营营长王福林率步
兵两连,迂回敌之左侧背,将黄顶山高地攻下。敌百余人向我逆袭,该营长王福
林率部冲杀,身入敌阵,异常奋勇,杀敌数名,被敌乱枪射击殉命。黄顶山因之
得而复失,遂以第一营加入战斗,该营长李庆仙身先士卒,遂负重伤乃奇战。因
战斗惨酷,美方联络组美军官梅姆瑞阵亡,美少校军医欧阳、少校翻译姚元负伤,
我伤亡营长各一,以下官兵百余员名。”
直到5 月24日,远征军与敌决战于海拔二千米左右的地区。午后,敌人溃败,
主力撤往南斋公房方向。阵地上“遗尸累累,血腥恶臭充满原野。”——摘自战
报原文。
这个战场,这场战役,阵亡者成百上千,要打听其中具体的一个人死于何地
是根本不可能的,哪怕他是美国人,战争面前才是人人平等的。
当年战场的路还很长,我们必须离开怒江了。怒江边的最后一顿晚餐也是在
一棵大榕树下吃的。那里的榕树可以长到超乎人想象的巨大,每一棵树几乎都是
一片小树林,好几部汽车宽敞地停在荫凉里,另外还完整地遮盖着一栋二层小楼
和一排长长的竹棚。少校墓地旁的榕树至少也应该有这么大,遗憾的是,我们没
有找到。
第二天早晨,我们结束了怒江西岸的调查。临行前,我们去看望了离宿营地
不远的一位老者。孙敏与他相识多年,我也见过他两次。这位老人是中国最独特
的农民,他一边在田里忙活,一边在历史中耕耘。出于对历史的挚爱,他办了一
个私人博物馆,当然那博物馆可能是全世界最小的一座,因为它全部的藏品可以
装进一个草绿色的美军二战时的旧子弹箱里。他最重要的收藏其实是他的记忆,
而最好的展品则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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