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寻找少校梅姆瑞(6)
吴朝明老人的博物馆在自家院子的牲口棚二楼,底下已经不养牲畜了。战争
期间被日本人烧了以后就没有修,直到前几年才重建。展厅约有20平方米,只是
矮一点,除了靠墙的那一面,别的地方都站不直腰。仅有的那面墙上,他请人画
了两幅壁画,是他记忆中的战争画面:山头弥漫着硝烟,蓝天上十四航空队的飞
机在扔炸弹,在空投补给,很多白色的降落伞在画面上很抢眼。问他画面上的阵
地在哪里,他转身往窗外一指:“就是那座大尖山。”画面上的战场就在他窗外。
我曾与老人开玩笑,建议他把朝山那一面都装上玻璃,把飞机和降落伞都画在玻
璃上,那才真实。
到博物馆的参观者不少,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的工作站离他家不远,因此常
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各个学科的专家。与前几年相比,他满口的军事术语越来越专
业了。有人来他会很高兴,唱着他少年时代先生教的抗日歌曲,像介绍屋后的菜
园子一样讲述发生在他家北窗外的战事。
老人有一份手稿,算术本写的,这一次是誊写在很薄的信笺上,是他从长辈
和流落当地的老兵那里听到的战事,以及他的感想。每次来,我们都会草草地翻
阅一下。这一次,如果我还没有仔细阅读的话,总有我后悔不迭的一天。
在小院里暖暖的冬日下,我慢慢地翻阅着他的书稿。突然,我的眼睛无法离
开最后一页的几行字。我相信是梅姆瑞找到了我们!在那张已经卷了边的信纸上,
老人用不太流利的字体写着:
“远征军攻打锅底塘,一个受伤的日军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死了三个中
国军官和一个美国军官。他们埋在田头寨寺院门前。”
在南斋公房这条战线上,整个远征军中只阵亡了一位美国军人,那就是梅姆
瑞少校。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日本伤兵最后一颗手榴弹或最后一颗子弹打死我们的人的故事,散见于整个
滇西战场。死的人都是真的,全部有据可查,但那几乎都不是日本伤兵干的。也
许日本军队的顽强给中国老百姓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凡是阵亡了重要的自己人,
又惋惜于他们的死,就都把这个不幸归功于日本伤兵。如果是听老百姓口述,每
到此处,他们都会加上一句:“怎么没一下搞死他呢!”
几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踏上了斯多德上校所说的那个美丽的山间台地。美国
陆军部的档案是说少校“在中国的SHINLA单独埋葬”,SHINLA在中文的战史里写
作“幸垃”。但这片台地与文件记载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地名叫“田头寨寺”,
幸垃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带着我们来到了梅姆瑞少校的墓地。他告诉我们,
少校的墓地旁边,还埋着三位中国的军官,他们之间大约相距十来米。墓地让人
心酸,我们知道其中之一是梅姆瑞少校的,但其他三座坟茔呢,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的家人在哪里?知道他们死在这里了吗?对此,我们一无所知。
令人非常失望的还有,墓地上没有大榕树,没有小寺庙,也没有坟茔的痕迹,
只是一片光溜溜的耕作经年的山地。老人说:当年这里是有一个小庙,庙门前有
一棵大榕树,树冠能覆盖两亩多土地。它们都毁于战后的一次火灾,残存的树干
和寺庙的梁柱变成了全村人的柴火。如果没有曾经此事的老人指引,谁能看得出,
这片种着油菜和豌豆的红土下,埋葬着几位英勇战死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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