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上尉张子文(2)
我们那次仍是为《寻找少校》纪录片做基础,同时也想再找到有关美国陆军
在云南作战的更多线索,所以每一位“新”的老兵出现,我们都很兴奋。饭毕,
我们就和张子文先生聊了起来。初初地看他,略显削瘦的仙风鹤骨,怎么样也和
军人联不起来。结果,人家不仅是军人,而且曾以军人为第一职业,从怒江中日
对峙始,直到反攻完毕,老人一步不曾离开前线。
年轻时的张子文肯定身体强健,加上好的家学根底,顺利地就读了中央军校,
专习炮科。在军队的各个行当里,炮科的要求很高,尤其六十多年前,还没有导
弹和电子战,甚至坦克在中央军还是仅供观赏的时代,炮兵是军中骄子。在外人
眼里,从未知晓炮兵的高难度与专业要求,以为一临敌阵,万炮齐鸣,转眼间敌
人灰飞烟灭了。殊不知在那个时代的战场上,炮是多么稀罕的重武器,而炮弹又
何等金贵,中央军校炮兵实弹射击,打多少发炮弹是要最高统帅蒋先生书面签批
的。远远的,敌人在若隐若现中聚集,有多远,有多大仰角还是俯角,天上有没
有风雨,横风逆风还是顺风,用什么炮弹,什么型号的引信,多少号装药,一个
因素考虑不周到,那炮弹都打不进敌群。何况你在找敌人,人家也在找你,那小
群敌人完全可能是诱饵,你哪怕只慢一秒,你的炮位上就可能先落下炮弹,你再
没有翻盘的机会。老人说,他是炮兵,很多人会想他在战时远离步兵的火线,而
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怒江前线时肩上的千钧重担,谁都可以有闪失,一旦上级
下令炮兵行动,无论进攻还是防御,你都要能应声而动,打得快,打得响,打得
准。炮兵的闪失是致命的。我握着老人略显冰冷的手,没有告诉他我对他的体会。
我也曾是一名军人,是炮兵。
张子文军校毕业时,正赶上云南省主席龙云去向中央要人力支援,最主要是
军事人才,云南籍青年张子文就回到故乡在滇军任职。那时候的中国很怪诞,说
是中华民国,但军队却分中央和地方,就和今天的运动员一样。中央军由国家政
府调遣,但多个省,尤其较为偏僻的省份,准军阀身份的地方诸侯都养着自己的
武装。在红军长征的时候,云南和四川的地方军都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困
兽般的红军过境,因为邻近的贵州兄弟王家烈就是因为与红军死缠烂打而被蒋委
员长派遣中央军支援,中央军名义上帮着贵州驱逐了红军,结果不拿自己当外人
的驻扎了下来,反使王家烈丢掉了地盘。所幸的是,中日战端一开,我们的地方
军没有一家私寻自保,纷纷应声而起,与中央军携手保家卫国。可惜的是,地方
军毕竟此前只是看家护院的近似团练般的队伍,一旦与日本那样超级能打的现代
化军队遭遇,勇则勇矣,用伤亡惨重来形容都是自我安慰的词汇了。但云南省主
席龙云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向中央要人就是要将滇军现代化。修筑滇缅公路也是
这位说起来有点土的新军阀提出来的,事后看,这条路的重要性怎么评价都不过
分。张子文回到滇军,就在新组建的炮兵中任职,做了多久我没问准确,因为怕
老人累,由着他讲,这些时段上的细节我们再没细问。战争一起,他们这批军事
骨干迅即被调回中央军,重新编入战斗序列。张子文时任上尉连长。
老人告诉我们,自1942年起,他就驻守在怒江前线,那时他们的炮还很落后。
好在与日军中间隔着汹涌的怒江,那两年,双方其实就是互相盯着,出演中国版
西线无战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