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上尉张子文(5)
一年多之后,内战打起来了,刚离火海的家国重回风雨飘摇。张子文没有再
次从军,他选择了远离自己人的战争,此时的仍留地方当是老人的主动抉择,因
为那时的国军是再一次急需军事人才的。重新补习过英语后,张子文是否即往保
山市一中任教我没询问过,因为访问老人的本意原是要听美军顾问的故事,没把
老人当主角。云南一家官方媒体也播出过张子文老人的故事,说老人学习英语后
任教保山市一中,专心育才,一直奋战至七十四岁才退休。看到那段至今堂皇地
挂在公开网站上的文字,我欲哭无泪。老人真有那样的好命,当是民族大幸!
张子文老人告诉我,那是1956年,仍在授课的他被叫去“谈话”。如此中性
的谈话一词从此改写了老人的命运,那一年他适值风华正茂的三十六岁。黑暗骤
然开始,没有预警,没有权利的告知,没有申辩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审判,不
需要审判。那黑暗一声不吭地延续了二十六年!
我望着那样平静地叙述往事的老人,心里压抑得将要窒息。我相信抗日军人
们不惧怕身体的苦痛,他们恐惧的是无人可以抗拒的颠倒黑白的权力。他们曾经
那样无畏地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用双手捧给挚爱的祖国,可是,这个被解救的国家
用最小的一根手指,就把他们扫入无底深渊。那最黄金岁月的二十六年,张子文
并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无比卑微的苟活于倘能称为人间的牢狱中。我几乎发呆
地望着风中残烛般瘦弱的老人家,二十六年!我五十二岁生命的整整一半,热血
沸腾的刚强军人怎么熬得过来,那要多坚忍的意志力才能让生命没有被自己亲手
扼杀,那是望不见尽头的苦难呵。今天,我宁可原谅那苦难的造就者,因为他们
也曾挣扎于政治对手的血腥清洗,恐惧使人疯狂。但我绝不原谅今天仍视民族苦
难于无睹的任何一个人,要么你不要讲历史,要讲就要讲出不幸的真实,让我们
的后代子孙再不要踩进那样血腥的陷阱。
重回人生,张子文已经五十二岁,我们惯用的词汇叫平反,过去搞错了,今
天还你作为人的资格。老人在狱中的二十六年,想必是不能温习英语的,不讲英
语尚能留在历史反革命的队伍里,真讲一句英语,哪怕在梦中,恐怕即刻会升格
为美国特务,那时勾连上美国对任何个人都是天塌地陷的大灾难,何况不由分说
成了歹毒的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特务,只消一句英语,即便国家重光之日,也只
剩昭雪的份儿了。老人能在与世隔绝二十六年之后重上讲台教英语,倒真是勇气
与毅力的奇迹。在老人家里,仍然放着他买得起的几种英文书刊,收藏得很仔细。
老太太告诉我们,张子文老人仍在不间断的地学习。
我问老太太,张老伯入狱那么多年,您一直等着她吗?老太太摇摇头,她俩
并非原配。她告诉我们:她曾是张老师的学生,是张老伯很早的学生。她长大后
也嫁给了一位当年的抗日军官,那是宿命,前夫与张子文同样因为“历史反革命”
而入狱,为了不牵累家庭,坚决地与她离婚了。张子文出狱后,家早已不在了,
别人介绍了他们相聚,组成了这个家庭。老太太讲,前夫后来也写过信来,询问
重新共同生活的可能,但老太太觉得与张老伯已是相濡以沫的感情,分不开了。
我问张子文老人,因为爱国而从军抗敌,反而受了这样的冤屈,您后悔吗?
老人久久地看着窗外,他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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