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上尉张子文(6)
“都过去了。”
那一声像风一样轻。
那次拜访张子文老人两个月之后,我们邀请的美国客人到了保山。其中两位
是在滇西阵亡的梅姆瑞少校的女儿,还有少校的大女婿,和为少校主持战场葬礼
的斯多德上校的女儿。他们几位沿着当年父辈和中国军队一起反攻的路线一路寻
访之后,和张子文老人有了一次聚会。那天我不在场,听摄影师牛子讲,老人很
高兴,几个小时的会面谈兴甚酣,他给盟军战友的孩子们讲述那场不朽的战争,
他反复地告诉美国客人,没有她们父亲的帮助,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战斗还要延
续很久。他说,他为自己曾是梅姆瑞少校和斯多德上校的战友而自豪。话语间,
迟暮英雄豪情万丈,好似梦回吹角连营的战斗岁月,他没有讲述一句自己所遭遇
的苦难,没有一句哀怨给自己的国家。
我想象着,如果一位美国老军人与专程拜访的我们聚会,他的胸前会缀满如
繁星般熠熠生辉的奖章,可上尉张子文胸前连一粒纽扣大的抗战纪念章都没有。
但这一点也无损他的光彩,牛子说:客人们如醉如痴地倾听着老人的故事,为这
个生活在云南大山中的老军人流利的英语和优雅的风度着迷,六十年前他和战友
们已经用顽强、坚韧和勇气向世界证明过这个绝不向邪恶屈服的民族为什么不会
亡国。今天,他用生命的余晖再一次告诉异国军人的后代,她们的父亲曾与这样
的中国军人并肩作战是家族的荣耀,而与这样的中国军人共同赴死是值得的。
“少尉”叶进财
叶进财老人的商店是个标志性建筑。
我们临行前问李根志,怎样才能找到叶进财。根志说:好找!那条路边上只
有一家店,就是他开的。
那条路是一条土路,可以跑汽车,是从乡政府所在地通往最边远的一个村子。
从黄家寨村委会出发,本以为抬脚就到的,结果一路走一路找,每一栋独立的房
子都不是叶老伯的店,几公里下来,我们开始怀疑根志的记忆。本来就是下午,
天甚至都开始暗的时候,仍然没有在孤零零的黄土路上看到那个想象中的店。
延康目光锐利,不愧是摄影家,遥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背篓子的老人,从崖
壁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延康说:那一定是叶进财。
也只能是他了,那路伸向极远的地方,此后再没有建筑物的影子。再走近了,
才看见贴在山脚下真的有一个“店”,那店藏得可好了,比一个矮小的老人都不
显眼,在六十年前适合做把守这条道路的暗堡。
老人真是叶进财。他客气地让我们进去坐。那店和戏台上的房子一样,没有
墙。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顶起一片单人床大的硬纸板,加上塑料地膜的屋顶。
柜台占去三分之一,剩下狭窄的地面放着三个小凳,老太太坐了一个,叶老伯坐
了第二个,剩下的地方要再坐进四个人去,有三个要腿挨着腿脸朝里坐在膝盖高
的柜台上,真要那样子会很滑稽,六个大人像罐头里的鱼一样挤在四根全无遮挡
的柱子里,天又没下雨。我们散漫地坐在了棚子外面。
腾冲县上出了一部书,是讲当年抗战时的旧事,书的末尾有几十张仍然在世
的远征军老兵照片和近况,叶进财是其中一位。根志说:叶老伯活得凄苦,他和
老伴两位八十多岁的人,就靠这盘豆大的小店生活。本想着他们起码还有个店,
看到了才知道,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店”。那些弄吉尼斯纪录大全的人应该来,
他的店可以创全世界最小最破的纪录。柜台上的货品少得可怜,有几瓶啤酒,没
见过那种牌子,标贴纸粗糙而灰暗,很可疑的样子。旁边放着几小包饼干和点心,
油汪汪的,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金黄着,那种东西,放到城里猫都不吃。台面上
还有几个苹果,一副阅尽沧桑的样子。无法想象那苹果的口感,应该不比浸了一
点糖水的烂棉絮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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