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上尉张子文(7)
来找老人并不是要了解战争的事,一路之上,打仗已经听得够多了。叶老伯
的遭遇与别的老兵又不一样,本来也是苦挣苦熬着,但突然命运发生了变化。根
志在县城里讲给我们:有一位北京来的记者,只身采访到叶进财,有感于老人的
状况,回到家后决定每月给他寄二百块钱,一直寄到老人或他自己身故。而且,
钱已经寄了几个月了。根志也是听说,所以我们来找老人核实这件事,对这个义
举,我从心里很敬佩。
刚一坐下,老人的盘问突兀而至:你们怎么知道我?警惕性很高,像侦察兵
似的。被问的是李正,我们叫他李老师,因为他年纪最大,被我们恭敬地让到店
里坐了。李老师恭维老人,县里的书上有他照片,所以约了我们来拜访他。按说
种了一辈子田的人,加上历史不“清白”,老了被当成英雄登在书上,怎么着也
应该有点感恩戴德之心。可叶进财不买这个账,他愤愤然地提高了声调:“出书,
拿我骨头榨油嘛,也应该分二分钱给我花花。政府也来访问我,记者也来访问我,
个个叫我老革命,过得像个叫花样。”我看见延康皱起了眉头,我也想到觉悟这
个耳熟能详的词汇。就算你打过两天日本,真以为自己是老革命了吗?李老师一
点也不着急,他耐心地听老人唠叨。原来那书出版了以后,县上也专门送给叶老
伯一套,他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书后面的定价还是看得明白。他知道了定价,再
知道了印数,心里一算,不禁勃然大怒。他不知道书里面居然还有成本,何况今
天哪个老土还看这种书,城里热卖的是年纪越来越小的女人们现炒现卖的床上故
事,还有本人艳照。像登他的这种书,根本就卖不出去。
让他知道自己的老骨头里其实没有什么油是挺费劲的一件事,冗长的解说之
后,老人也释然了。他还是念着政府的好:“村干部对我是好的,乡上也关心我,
一年也给我几十块。”人贫困到这个份上,亲不亲只有钱来分了。
八十五岁的叶进财十八岁当兵,他清楚地记得离家的那天是1937年的阴历三
月廿五,那正是战云密布而还没开打的日子。他没有讲自己是不是被迫当兵,我
们也不好问,怕坏了他老革命的名节。但他当兵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中日终有一战,
只是想不到他一当兵,三个月之后这一战就爆发了,像冲着他来的。他给我们的
印象就是永远在走路,从紫阳县安康府到省上集中,仗一打,四川、贵州、云南
一路走下来,据老人自己讲,沿着怒江的仗,从1942年的惠通桥,1943年的打游
击,1944年的攻克腾冲和松山,全让他一个人打完了。他讲得很激动,生怕我们
不信,每讲一个地名,其实就是一仗,他都会半是自信半是求证地问我们:我讲
的没错吧?
对他的求证,我们都在点头,但他真讲错了,可是谁也不忍心指出来。这样
的一位老人终其一生,也只有那一仗是能够聊以自慰的,而那一仗又曾经带给他
多少苦难和他根本扛不动的政治锁链。那仗终于可以成为光荣的谈资了,即便是
讲错了,不就是吹一点牛嘛。我们互相看了看,随他吹吧,历史已经不会改写了,
难得老人快乐。
按照老人的说法,他的部队先翻了高黎贡山,一路打到腾冲,荡平了县城周
边的敌人工事、据点和高地,最后攻入城中。光复腾冲之后,他又马上调往松山,
协助友军血战,再打下来了松山这一大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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