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上尉张子文(8)
腾冲、松山二役是整个滇西反攻中最凶险的两场苦战,任何一位中国军人,
哪怕只参加了其中一场,就足以光荣自豪一生,因为那两仗恰是骄狂的日本陆军
在整个中国战场上仅有的两场“玉碎”之战。问题是,没有一位中国士兵曾经在
克复腾冲之后再赶赴松山驰援,因为松山战役己经在七天前打完了。不过叶老伯
所在的师确是在腾冲收复之后调往左翼作战,不过不是打松山,而是助攻龙陵。
老人幸福地回忆着自己杜撰的后半段征程,他越讲胆子越大,毕竟在今天,
远征军再不是耻辱,何况多少记者来听他讲过,不仅没有识破他,还把他的故事
原封不动地登上报纸。
“文革时,叫我们蒋匪帮,国民党残渣余孽。你他妈的头,哪个是残渣余孽,
老子就是一个兵,一样逑不当过。现在水澄清了,我要说清楚,我有我的功劳。”
他说了一句多好的话,“现在水澄清了。”可他们自己吹牛,加上许多记者无知,
这水怕又要搅浑了。
店前居然来了一位顾客,他也是路过,见到拿相机的陌生人,就站住脚看新
鲜,总站在柜台前大概有点不好意思,终于买了一个苹果。老板叶进财正在讲故
事,无暇分身,老妈妈拿起杆秤,很认真地拣了个大的,称到平平的,举到客人
眼前让他看仔细,然后说:三毛钱。叶老伯停住嘴,抽空动员了他一句:再买一
个吧。对方说:一个够了。顾客用手擦了擦皱得跟破布似的旧苹果,啃了一口。
居然,那苹果发出响亮的脆声!生命太顽强了,晒成这个样子,那肌体里竟还有
鲜活的汁液。
松山的一半是吹牛,但腾冲老人是真打过,他讲得很详细,而且他的故事是
可以印证的。几年来,我们听太多的人讲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
人家讲什么信什么。到后来才发现很多人的故事互相对不上,于是再找史料来比
对,有点像文物鉴定,只要找到一个真的做标版,后面的就容易识别了。慢慢地,
我们也炼就了单一品种的火眼金睛,但不幸也接踵而至,经常为了同情与怜悯,
不得不耐心地听老人们善意或虚荣地编着小瞎话吹牛,还得装出一副大有斩获的
憨相,这个功能,有点心理医生的味道。
我问叶进财老人:您打死过日本人吗?老人泛起满脸红光:打死多了!他讲
攻占高黎贡山垭口之后,大军乘势下山追击,日军反扑,他们架起机枪对着黄色
的汹涌敌军扫射,打死的敌人满铺在地。老人说:数都没有。这个牛真吹大了,
中国军队占领山脊之时,除了被围困于几个阵地上的死守部队,其他早已先期退
下山西侧,向腾冲集结了。所以下山部队并未遭遇抵抗,更别说有点规模的反冲
锋。而且日本陆军战术训练很严格,迎着重机枪火力成群冲锋是电影镜头,千万
当不得真。如果日本军队真傻到任凭叶进财们用火扫帚如秋风落叶般横扫,中日
战争应该早在松沪会战就结束,而轮不到叶进财了。所以,叶老伯在战斗中是否
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击毙过日本军人,有几个,实在也是永远的疑问了。
叶老伯还顺便给自己升了官,他说自己是三十六师一○八团重机枪连二排的
少尉,肯定不是。他告诉我们,三十六师在腾北一带打游击的时候顶不住了,上
级通知撤回怒江东岸,把重武器掩埋,只带轻武器过江。但他们几个士兵克服困
难,把重机枪也带回去了,于是每人都升了三级,他本人从上等兵一下升到少尉。
当时的国军有种种的管理问题,但兵与官的阶级是极为严格的。一般来讲,没有
读过初级军校,普通士兵绝难升为军官,何况只为一挺重机枪。我遍查了远征军
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黄杰将军的作战日记,他对每一天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涉
及战事均有提及,他提到一位作战殊为勇敢的士兵,在据守一个至为险要的山头
时,一个人竟击退一群日本步兵的逆袭围攻,终至援兵赶到,守住了关键的防线。
这样的战功,与一挺重机枪相比天差地别。黄杰将军记道:“查明六号山头以手
榴弹数十枚击退敌人逆袭之勇敢战士,发奖金5000元。”接着在第二天视察前线,
“召见昨日攻击六号山八十七师二六一团八连最勇敢之中士班长许庆瑞( 江西信
乌人二十一岁) 犒赏5000元,并与合拍一照片,以示鼓励。”五千块不是大洋,
是纸币,但当时还很好用。奖金可以发,官不能随便升,这是当时的基本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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