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上尉张子文(10)
安贫乐道的叶进财应该有过几年悠闲而快乐的日子,那时他们都年轻,只要
有力气,山上就能刨出吃食来。老人回忆当年,那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解放
初我在过武工队,训练过民兵,还当过几年毛毛干部,就是生产队长。
天晚了,老人要打烊。他们把全部的货品都放在两个竹背篓里,一人背一个,
慢慢地翻过店后的小山回家。再暗就不好走山路了,因为他们没有手电筒。孙敏
和我想帮老人背,延康不准,因为他就等着拍老人撤场的照片,本想埋怨延康狠
心,几个精壮汉子看着两位空身都摇晃的老人负重回家,不搭一把手,可想想终
于没有开口。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生活,每天都要背,背到背不动。
“每天这么背,能卖多少钱?”我们坐了几乎一下午,就看见卖了一个苹果,
这样的买卖能行吗。叶老伯说“每天都能赚二三块,最好的一天挣过十块呢。”
老人家的房子很旧,很旧。翻过小山,那一侧的山边有一个一人多深的方坑,
院子建在坑里,应当有了相当的年头。那坑应是年轻时的叶进财挖的,挖出的土
和石头盖了房,方坑就变成了自家的院子,省得建围墙。猪和鸡就在坑里追逐、
嬉戏、睡觉。
两位老人卸下筐,坐下来喘息,他们不烧饭,在店里的时候,老妈妈在火塘
上烤了几个粑粑,一种大米粉做成的薄饼,在炭火上烤到微焦的时候拿起来,抹
上一点咸辣椒酱,那是他们恒久不变的午餐和晚餐。如果不是我们来,他们回到
家就不用再开灯,直接睡下了。外孙女在他们家里,她每隔二三天要过来看一看,
帮他们收拾一下家。小姑娘大约还在上中学,很懂事的样子。那样的山里,上了
中学的孩子也不大讲得来普通话,怯生生的,问一句讲一句,声音都有点抖。
不知谁问了老人:你们有几个儿子?在乡下,儿子才作数的。
一下午都不曾做声的老妈妈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从苍老的躯体里迸发,像
岩石裂开的声音,接着掩面恸泣。叶老伯只是看着她,楞了好一会,回了一句:
命苦哇。
无意间的一句家常话,触到了两位老人最深痛的悲伤。他们有四个姑娘,都
嫁了。还曾经有两个儿子,呵护着养大成人,一个还当过六年兵回来。本以为老
来有了依靠,相隔几年,竟无缘无故,先后都死掉了。
没有人想得出来安慰的话,对这两位不幸的老人,命真的是天底下最苦的东
西。叶老伯哀叹着自己活得太久,每天饮啜着这样的凄苦,却总也死不掉。
郭小华这个人像是老人干涸生命里的一汪清泉,突然冒了出来。
老人说,那天都已经昏黑了,一辆吉普车停在他的店前,车上下来一位大个
男人,在店前晃来晃去的,好一会,他问:你是叶进财吗?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那天讲了很多过去的事。临走,男人拿给老人50块钱,并且说,他会想办法帮助
老人。没多久,他从北京来了信,还寄了二百块钱。信上说这钱每月都寄来,果
真每月都寄来,已经寄了几个月了。从来信上,老人知道了这位梦一样的好人叫
郭小华。
叶老伯从屋里取出好几封信,从北京来的。信上每一封都是问候,而且细心
地叮咛老人,隔一段时间给自己回封短信就可以了,不必到乡上去打电话,因为
电话费对于叶老伯是很贵的一笔钱。这个月的钱老人已经用掉了一部分,因为老
妈妈前几天觉得不舒服,去乡上看了病,用这个钱取了一些药。我在担心二位老
人最后的岁月,万一这笔如期而至的汇款突然中断了,他们怎样过活呢。幸亏看
到郭小华的信,信上让老人放心,这个钱每个月一定寄,一直寄到老人身故或郭
小华自己身故。看到这样理性而充满感情的信,我们对这位心细如丝的大个男人
愈加敬佩而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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