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上尉张子文(11)
延康问:老伯,你从来没和他讲过电话吗?老人摇摇头,电话要到几公里外
才有,而且恐怕他根本不会用那个“现代化”的东西。
延康又问: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老人点点头,很熟悉地从信中拣出一封,
上面有郭小华写给他的号码。延康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微弱的信号,他按照信
纸上的号码拨了出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屏息等待,就像一个历史事件将要发生。
电话真的通了,而且有人接,是手机。延康对着电话大声喊:请帮我找郭小华。
对方讲了两句话,延康挂掉后告诉我们,是个女孩子接的,她在地铁里,要他过
一会儿再打过去。在那一刻,我们仅有的愿望就是天上细若游丝的信号别突然断
掉,让叶老伯能在电话里再听见郭小华的声音,也可以让这位遥远的好心人放心。
电话又通了,还是那位女孩接的,显然对方出了地铁,通话环境好了许多。
延康再次说:请帮我找一下郭小华。话刚讲完,延康已是一脸狐疑,他捂住电话,
奇怪地宣布:她说她就是郭小华。我们片刻之间小炸了一回锅,显然货不对版嘛!
幸亏延康老到,他及时地询问对方:你认识叶进财老伯吗?女孩说认识。你
每个月给他寄两百块钱吗?女孩说是的。天哪,难道叶老伯老眼昏花到把女孩看
成大男人了。女孩问:有什么事吗?
延康耐心地告诉对方,我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了,怎么知道的“她”,然
后问了一句:你见过叶老伯吗?人家说:没有,我在报纸上看过叶老伯的事情,
就决定这样做了。
延康和对方讲话的时候,我注意地看着老人,他竟然在发抖。这个曾经在死
人堆中穿行的军人,这位按他的年纪早就“活穿了”的老人,何以为这个电话紧
张呢。终于,延康对电话那头说:你等一下,我请叶老伯和你说话。然后把手机
递到老人手上。老人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一秒钟都没有停留,话语脱口而出:
共产党万岁。你们工作顺利万岁。我现在一个月可以吃两回肉了!随即以极快的
速度把电话双手捧还延康。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位老兵如临大敌般的准备腹稿,
机关枪一样的打出去,讲完戛然停止。因为,在他的心里,电话费很贵。
到了此时,我们弄明白了,叶进财讲的那个大个男人不是郭小华,而是我们
的朋友李根志。他那时是保山日报的记者,最早采访了叶进财,并且登在了报纸
上。北京的郭小华恰好看到了那篇报道,发愿以自己的力量长久地帮助老人。两
位善良的人,互不相识,但却接力般地使这位老人终于过上了每个月可以吃两回
肉的日子,在他为之流过血的异乡。
几个月之后,为着拍摄《寻找少校》的纪录片做准备,我们又去探访了叶老
伯,李正老师早早在我们住的村公所外买了好大一块鲜肉,一路拎给了老人,我
们心里,希望他能饱饱地吃一顿红烧肉。这次又说起郭小华的时候,叶老伯试探
性地说了一句:他恐怕是有大职务呢,要么怎么有那么多钱给我!
后来我与郭小华通过一次电话,巧的是,她所在工作机构的领导者,正是叶
佩高将军的公子。
去年,和李正老师通电话,李老师说,叶进财给他写了信,向他求助,请李
老师赞助他买一口棺材。我问李老师,一口棺材多少钱?李老师说:六百块。我
没有说话。想起许多老兵的回忆,在战时,死了能躺在棺材里被埋掉是有福气的
事情,六十年之后,我们的老兵还要为身后那个棺材发愁吗。
我回想着前年最后告别老人的情景,他站在小山包上,不住地向早已走远的
我们挥手,左手攒得紧紧的,始终贴在胸前,动也不动,因为那只手里捏着我们
每一个人送给他的一点钱。
二年了,老人还在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