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杨老五与蔡兰辉(6)
我从未见过蔡兰辉与田岛的儿子,更不忍去寻找蔡兰辉女士的两个孙女,她
们在今天,仍被一些人们在背后指戳着,被暗地里视为杂种、小日本。我为所有
当年英勇复国不顾家园的腾冲后人悲哀,那位可怜的男孩,和他长大后进而再生
的女儿,何以能堪承如此的国恨家仇呢?容得下钟镜秋卖身的腾冲人怎么容不下
被逼委身的女人呢?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因着自己的清白往同胞创口上撒盐,哪怕
她曾经有过本就背负终生的耻辱。
多少年来我们的人民对纯粹的日本遗孤都无怨无悔地抚养成人,再有多少中
国养父母含泪亲手把他们送上返国寻亲的归路。何况这位在战火中降生的男孩还
有一半大中华的骨血呢。今天的我们本应以温暖宽厚的臂膀紧紧地抱住他们,强
大的祖国再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重遭蔡兰辉的不幸了。
在当年滇西战场的土地上走久了,听多了,才渐渐明白对于今天的我们高喊
爱国是多简单的一件事,连胳膊都不用抬,比抓痒都简单。因为我们不需要用身
家性命来与毫不留情的屠夫比狠。没有无线电通信息,没有地下党做工作,没有
武工队趁着夜色走街串巷告诉同胞:我们就要反攻了。在平民眼里,他们除了驯
服就是死,你让拖家带口的庄稼人永远炽烈着爱国情操,永远沸腾着不屈的热血
是不现实的。拿枪的全跑了,让手无寸铁的耕读之辈用什么来保家卫国呢?他们
能在心里念着故国,能在梦中想到光复就很好了。大军反攻的时候,他们出粮,
出力,义无反顾,男人们送粮送弹药,学生们组织救护和演出慰问,妇女们绣了
大量丝巾和门帘送给远征军将士,包括绣上英文送给盟军,这一刻,国在他们心
里具体起来了,他们想爱也有的可爱了。
回到怒江东岸的五里凹,少女老五终于没有等来她的那顶花轿,而且也没有
得到杨连长的死讯。在十几万远征大军中,平均每天都有不少于一百五十人阵亡,
都有那么多的家庭瞬间破碎。更关键的是,老五与杨连长的恋情在这十万大军中
只有一个人知道,而唯一知晓这桩秘密的姚上尉也负了伤被抬着送往后方医院。
年轻的姚上尉想了很久很久,他最终没有勇气走去五里凹,当着少女的面把这个
雷劈下去。其实二十一岁的青年,除了在战场上,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他希望
让时间自然消磨掉那位少女的思念,毕竟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真懂得什么
叫爱吗?老五还只有那么小,她有的是时间忘却过去,重新开始。
自那时起过了四十五年,渐已步入老年的马来西亚教育家姚拓先生时时会推
想那位成年老五的生活,那么多年,她也该是子孙满堂的颐养天年了。1990年,
姚老伯第一次从吉隆坡给遥远的怒江山村写了信,询问老五的生活状况,并第一
次告诉她,杨连长至死都爱着她。我真无法想象,那封寄自异国的信在那个小山
村会引起怎样的反响,那封信会有同村人想到是寄给这位从未走出过村子的老婆
婆的吗?姚老伯在忐忑中等待了三个月,收到了来自五里凹的回信。这封来信让
饱经沧桑的老军人五内俱恸。
信上说,自从杨连长出征后,她一直住在五里凹老家,日夜等待着回来迎聚
她的杨连长。她知道打仗有可能负伤,所以在她心里杨连长即使没有了手臂和双
腿,她也会服侍他,和他白头到老。一直到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有人对她说,她
的杨连长已经阵亡了。她不相信这个消息,她死心塌地地坚信,早晚有一天,杨
连长会回到她身边。就这样,一位美丽的少女一直等成了中年人。她四十二岁那
年,父母双亡,一个人孤苦零丁,再也等不下去了,她终于承认了未婚夫阵亡的
现实,和邻村一位年长的人结了婚。她已经不能生育,就把姐姐的一个孙子过继
来做孙儿养。信就是她姐姐的孙子写的。现在老伴也早已去世,她和姐姐的孙子
相依为命,仍然住在她当年结识杨连长时住的那间老屋。信的末尾说,虽然她四
十五年之后才收到这封等于杨连长亲口托付的信件,她仍然很感激姚老先生的关
怀,并请他不必挂念。
在整个滇西战场的寻访中,我只听到了这一个有关远征军人的爱情故事。十
五岁,今天我们以为少不更世的花苞一样的年华,才刚刚情窦初开,老五就决定
了自己的爱情,并且守了那么多年。她不认识字,她讲不出道理来,但她明白杨
连长上战场不要命地打,恰恰是因为他爱着她。她那么多年不嫁,不是在守传统
意义上的贞节,她是在心里和长眠地下的杨连长做白头夫妻。这是我们中国的女
人,我们中国的卫国战争中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卫国战争中军人的女人。有这样
的女人,是中国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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