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石牌(5)
我怎么会笑呢,孩子。难道老师们从来没告诉过你们,那被剖开的墓地里埋
的是什么人吗?
一万五千多士兵就阵亡在这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土地上,其中还有刚刚十
六七岁的少年。那时候,中国农民家的孩子营养普遍不好,十六七岁的小兵,大
多还没有上了刺刀的步枪高。他们就端着比自己还长的枪上阵拼命。如果他们活
着,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也会在自家的桔园里啜着小口的香茶,悠闲
地看着儿孙,温暖地颐养天年。可他们为了别的中国人能有这一切,死掉了。
天认得我们,就在此刻,下起了极细极细的雨,那雨珠细小得像眼泪,只有
飘到脸上你才觉得到,暖暖的,在脸上缓缓地流。
我熟悉这种雨。1999年和2002年,我曾两次拜祭滇西腾冲的国殇墓园,那是
抗战后期国军强渡怒江,克复腾冲的烈士墓,整个墓地就是一座百余米高的馒头
山,全部的山坡上都是层层叠叠的墓碑,成行成排,从最下面的马伕到山顶一圈
的校官,像军队列阵。军人的墓地,整齐而森严。山脚下,几块独立的墓碑,是
战死的将军和十几位来华助战的美军官兵。
那两次分别是五月初和十月初,都是滇西气候最好的日子,都是风和日丽的
中午。那墓园里本已有不少的人,但当我们抱着刚刚采摘的鲜花和白酒踏上坟山
石阶的时候,天就变了。两次一模一样,都在那一刻下起了绵绵的小雨,天会哭。
此刻,在几千里外的湖北,悲凉的苍天再一次伴着我,笼罩住这长江西陵峡
边的莽莽群山。
从今天的小学校能看得出来,这片墓地曾经很有规模。这里是紧邻江边的一
座山顶,山很大,山顶也宽。许多高耸插天的巨树环绕着学校,那些叫不上名来
的树与周边的树都不相同,依稀可以看出它们排列得很有规律,像军人一样,显
然是60年前构筑坟墓的士兵们栽种的。
过去墓地阔大的石台,变成了整个校园的地基,石台阶梯正前方几十米外的
杂草中,有一座干涸的水池,丈余见方,用巨石和水泥垒砌而成,池壁上,刻着
“浴血池”三个字。这是战死的将士们在告别人世,将被埋葬之前,最后一次沐
浴更衣的地方。那时的三峡尚没有电,水抽不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为了让逝者干
干净净地走,生者们把江水一挑一挑运到山顶上,在这池子里为他们拭去遍身的
血迹和泥土,为他们换上虽然破旧,但已洗净的军衣。
临近春节,正放寒假,学校里很清冷。山中本就没有外人往来,除了桌椅别
无它物,所以这学校连墙都没有。校舍两层的楼房白墙黑瓦,颇有古风。墙上挂
着古今科学家们的画像,校园里倒也纤尘不染。
操场前有一根旗杆,怎么看都觉得那底座与校舍风格相去很远,基座特别高
大,还刻出一圈圈有棱有角的饰边,一座乡村小学当不会在旗杆上下这么大功夫。
猛然想到,这基座本是墓地纪念碑的,周边的装饰,正是上世纪40年代的民国风
格。只是那本应硕大庄严的碑身不知去向了。
教学楼后面是用做教职工宿舍的平房,角落里有一个大厨房,旁边堆放薪柴,
我特意走过去看那堆柴,都是树枝,并没有看到疑似棺木的痕迹。想来也不可能
再有,1992年建学校,十来年时间,挖出来的棺木早烧光了。何况当地老人告诉
我们,除了不多的军官,士兵们下葬的时候,只着单薄的军衣,连棺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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