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功果桥(1)
功果桥
1990年的时候,我的朋友刘小宁到云南拍电视剧,片名叫《功果桥》。那时
我正好到云南出差,住在省电视台招待所,正在院子里瞎转悠,被四楼上的他看
见了。他快乐地给我讲这座有着稀奇名字的旧桥故事,我听得稀里糊涂的,只知
道在中日战争的时候,那桥很重要,日本间谍要去炸它,终未得逞,最后死掉了。
刘小宁就演那个日本间谍。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扮坏人,以前他都是警察或者解放
军特种部队角色的不二人选。
那次还跟他去了昆明郊区看他们拍戏,一片小土岗子,刘小宁这个鬼子鬼祟
地躲来躲去,突然几处小药包凭空炸响,飞起几顶草帽来,刘间谍挥着手枪,左
右开弓,冲出硝烟,跑远了。我问小宁这是什么戏码?他告诉我:这是在桥边,
日本间谍试图逃跑的一段。我再也没有兴趣了解那座桥的历史故事,想着这么平
淡,居然值得拍一个戏。
十三年之后,我站在了功果桥边,桥下是澜沧江亘古的激流。巨大的钢缆绞
接在两岸大山脚下,在峡谷灿烂的蓝天中闪出铁黑色的光芒。几十道钢索中,有
许多处都另外用密匝的细钢丝缠绕着,还打了钢夹板。我问叔亚,这钢缆上怎么
这么多伤痕?叔亚说:全是日机轰炸的弹片所致。旁边石基上还有一个炸弹直接
命中的弹坑,所幸离缆锚有几米之遥,未撼动大桥的根基。黑黑的硝烟痕迹,至
今清晰。桥的两端都是大山,沿着江边挖出仅容大约两辆汽车对行的公路,桥头
的山体上还开凿出永备工事,用于对军事要地的防卫。
在战争年代,这座桥边驻满了军人和工程人员,因为这座桥不能断,整个怒
江前线的全部给养都要通过这座桥运输。我忽然想起刘小宁他们那个戏,我怀疑
那戏的编剧和导演从未亲眼见过功果桥,因为桥旁边就没有一块昆明郊区那样的
平地供日本特务潜逃,另外,那鬼子一旦被发现,根本也没地方跑,当年那地方
中国兵太多了。我也没有在心里追打那位编剧,毕竟在十多年前公路条件太差,
一路走半个多世纪前的滇缅公路来到此地,也是一件大工程,而且多亏了他,让
我那么早就知道了功果桥。
我们在离桥不远的一位老妈妈家里借宿,她讲给我们,当年那路上汽车一辆
接着一辆,年轻的她想到路对面去,有一次竟站了整整半天都穿不年轻的她想到
路对面去,有一次竟站了整整半天都穿不的她想到路对面去,有一次竟站了整整
半天都穿不过去。听着她的话,凝望着黄昏中的旧桥,想着刚才在桥边那么久,
一共只过了两辆破破烂烂的汽车,突然为这座桥感到凄凉。我们的国人真的那么
健忘,把这座关乎民族生死存亡的桥忘掉得那么干净吗?
丰腴的晚餐主菜是院子里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那只大公鸡,它为了房东大妈怕
亏欠我们饭钱而牺牲掉了,留下一地似乎尚未成年的童养媳。由于周围都是山,
天早早地黑了,手机没有信号,电视只有闪动的三个台,除了江水隐约的流响,
划破寂静的仅余偶尔的犬吠。好怪异呀,老妈妈讲的那个岁月,似乎就在静谧小
院子门外,仿佛推开门就能看见望不见尽头的军车和机械与钢铁的轰响。同伴们
先后睡了,我坐在院子里遐想,六十年前全中国的汽车几乎都集中在这里,为了
不让我们民族命悬一线的这条线断掉。而今天,在我们满地都是汽车塞满街巷的
时候,这条昔日的生命线变得了无生机。
江上原本有一座老的功果桥,早就不在了,老妈妈家背后的一个大石墩就是
当年的桥头。现在这座功果桥,是为抗战而新建造的钢缆吊桥,可以过载重汽车,
但当地人仍习惯于用功果桥来称呼它。这座桥的正式名字叫昌淦桥,钱昌淦是此
桥建筑团队领导的名字,没有他的努力,这座桥绝不可能在滇西战前完成,而如
果没有完成,谁也说不准对整个中国抗战的战局会有多大的影响。
在中国现代桥梁史上,人人都知道钱塘江大铁桥,那座桥也建于中日将战而
未战的年代,主持那座大桥建造的是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钱塘江桥刚完工,因
着战争的爆发就炸毁了。抗战胜利后,茅以升先生特为钱塘江大桥的建造撰文纪
念,其中就提到有功人员中钱昌淦的名字。从昌淦桥的兴建启始时间看,钱先生
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从钱塘江赶到澜沧江的。那时滇缅公路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中,
修路可以几十万人齐上阵,反正施工手段几乎只有人挖肩扛,但毕竟人排得开,
进度慢,加人就是了。但桥不一样,它就是一个一个的节点,即便全部的路都修
好了,只要一座桥还没完工,或者设计错误,整条路就全卡死在这里了。桥梁处
长钱昌淦先生此时称得上临危受命,一条路几乎要拉住偌大国家不坠深渊,而此
路能否功成,则全仗卡在咽喉上的这几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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