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功果桥(2)
在当时,在云南山中,在那样激涌的江上,要建可以过载重汽车的桥,唯有
吊桥。但此吊桥非中国西南地区的传统吊桥,人工锻打的铁链子就拉得住,顶到
头就是过马队。而此桥必须用真正的钢缆,要支撑过一场战争,要挺得住排成队
的汽车,这样的钢缆,中国不会造。
那时的缅甸还是英国殖民地,与外界联络方便,又有铁路连接港口。桥上的
钢缆要用远洋轮船从美国运来。于是钱先生就把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安在了仰光,
一面计算桥梁建造中的数据,一面等待钢缆抵港后验货,好直接发往工地。
我们在桥边发思古幽情的时候,孙敏拿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书,那
是六十年前出版的滇缅公路修筑的纪实。书上讲述了钱昌淦先生在仰光工作的事
情,他在那里工作了好几个月,直到钢缆验好后亲自押运回工地,在此前,他终
日埋头工作,真正足不出户,一直到离开仰光的日子,他对那座当时比昆明繁华
的城市全然不知,连住地旁的商店都没去过。他手中握有那样巨大的进口设备订
单,恰似浑然不觉探囊取物般容易的发财机会,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桥造好,
因为他要挽救自己的祖国。
今天的我经常游走于国内各个地方,尤其在偏远而穷困的地方,在推不掉的
与地方官员的饭局中,每每看到红光满面的大小领导们脱口而出的对酒单菜牌的
背诵,我都会不自禁地背脊发凉,都会想起那位七十年前每日俯身于孤灯之下奋
身践命的钱处长。
今天的云南称得上四通八达了,就算没有高等级公路的地方,过去的土路也
大多铺上了沥青。但就在今天,前往功果桥仍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那么将近七
十年前,连这条路也没有的时候,钱昌淦他们是怎么样把比鸡蛋还要粗,二百多
米长的几百根钢缆从缅甸运到工地呢?戈叔亚告诉我:扛。
想想那个场面,上百人排成二列,用一根根结实的木杠穿过盘成一个个大半
人高圆环的钢缆,一对跟着一对,一侧紧贴着失足即死的深崖,裸露着脊梁,喊
着号子,在险峻的高山大岭中步履整齐的顽强蚁行。每一根钢缆都是这样扛到澜
沧江边。这要多少人,这要多少汗水,这要多坚韧的意志。每一根钢缆都是多少
人生命的故事,只不过,那些扛过钢缆的人,那些曾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把祖国扛
出生天的人,没有一个留下了名字。
最重要的钢缆到了,但澜沧江水流湍急,在建桥的那一段由于江面狭窄,更
是惊涛汹涌。两面的桥墩都造好了,要把钢缆送过去,尤其是第一根,怎么拉呢?
那条江,那一段,从没有过船,从没有人尝试过要去荒无人烟的江对岸玩一玩,
因为江对岸除了看不到头的一层又一层高山,从没见过人影。谁会想到要打仗,
要从蛮荒之地开一条通外国、通大海的公路出来。谁会想到要在这么凶险的水面
上造桥呢。
二十年前,我站在大渡河泸定桥头向当地朋友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么粗的铁
链子,是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把一端送到对岸去的呢?朋友说:射箭呀。大将军
郭达挽弓如满月,箭翎后面绑着细细的丝线,射到对面,丝线后面再接上越来越
粗的绳子,最后拴上铁链拖过去。我看着朋友笑了,这种想象力真是丰富,但郭
达何曾活到大清康熙年间;再则人人看似可行的方法,其实断不可行,箭翎后拴
一百几十米,也就是五十丈长的丝线,那丝线有多重,那丝线对箭梢有多大的坠
力,那丝线有多大的风阻,那二山夹峙的河面有多大的横风。想过吗?算过吗?
试过吗?没有实证传统的我们到底有多少貌似真实的历史故事在一代又一代的被
认真讹传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