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功果桥(3)
二战的时候,其实有了这种专用装备,叫抛绳机。那机器像一架小迫击炮,
一个带杆子的四爪锚放炮筒里,后面盘着绳索,调整好角度,一扳发射柄,那抓
钩“砰”的一声飞到工程人员指定的地方,准得很。澜沧江功果桥那段江面当然
不在话下。只不过,咱们的江边没有。几乎靠自己的工业能力与日本这个军事工
业大国苦撑死战的中国连钉子都不够用了。
怎么办呢?七百年前,进军云南的忽必烈大军在遭遇天险金沙江的时候一定
也想过这个问题。看似只有憨勇的蒙古骑兵就地取材,蒙古人收拾整只羊多利落,
打仗都赶着羊群走,那是带腿的干粮袋。人家能在几分钟之内把整架的羊肉连骨
头掏出来,留下完好的羊皮筒子,扎住四条腿,吹胀了气,几只十几只串成一圈,
再绑上竹排或者木排,就是今天橡皮艇的前身了。智勇双全的蒙古铁骑创造了革
囊渡江的战争神话,那故事一定在边远的云南顺着三江并流的波涛传遍家家户户,
一直被铭记到二十世纪的中叶,再一次用上了。
据亲历者记载,当地的精壮汉子们勇敢地站了出来,把绳头拴在腰上,泅水
过江。书上没讲渡江的人有没有抱一个羊皮气囊,但我坚信是抱了。因为我们在
江边,在功果桥附近,先后看到好几位老人,在山边悠闲地牧放着一群群黑褐相
间的山羊,那羊个头很大,不知是不是七百年前留下的草原品种,入乡随俗地进
化成山羊了。澜沧江水流是真急,今天站在桥上俯视江流,很快就会产生错觉,
觉得不是水在流走,而是自己和整座桥在急速的后退。那条江里我从没有试过水,
不过二十年前在川西山上,一条深只及腰的溪流,我不小心滑下去,立刻被冲得
横着漂走,如果不是终于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可能半个月之后就到长江出海
口了。在功果桥段的澜沧江,如果不借助漂浮物,我不相信有人能拴着绳子还游
过江去。
书上说,泅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水冲走了,始终没有成功。工程人员们看
得心慌,试图阻止他们,另想办法。这时一位族长似的长者发话了。他始终沉默
地坐在江边山坡上,抽着烟袋,注视着渡江大局。他告诉斯文的工程师们,造桥,
你们行,干这个事,我们行。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干的,你们不要管!在老人
淡定从容而且还带着残忍的指挥下,第一条绳子终于被送过去了。我们是在江边
听孙敏读这段回忆录,当时心里想着那一位接一位的渡江者恐怕都冤死掉了。可
事后仔细一想,不对,应该是没有淹死人,恰恰因为他们都拴着绳子呢。绳子在
水中阻力极大,非有极好的体力,就算漂在水上,也难以扛得住湍急的江水把绳
子送过去。但绳子也有一个好处,你游不动了,顺江而下的时候,会自动的被冲
回岸边来。而且房东大妈和我们讲了那么久造桥的事情,并没有提到泅渡时悲壮
牺牲的村里后生。以她的年纪,如果真有因此而死者,应正是她的玩伴甚或爱侣
的年纪,她不会忘记的。那本书只讲了被水冲走的前半,而未叙及他们的生命,
会让人生出无尽的演绎来。
没有人死并非不光荣,我们这个民族太喜欢死的光荣这句话,反倒淡忘了更
应珍惜生的伟大,进而斤斤计较的爱惜生命,哪怕他只是一位没有被记下姓名的
山里人。在那样险恶的江水边,我们走近它尚且需要勇气,需要互相提醒着不要
失足落水,何况腰系长绳,奋身入水,游向波涛汹涌的彼岸呢。若非为了这座桥,
为了这座桥连接着的战火中的国家,这个江边的小村,是永远不会有人这么玩的。
让我们对那些未死的勇敢者们庆幸并永怀感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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