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功果桥(4)
我们踏上昌淦桥的时候,这桥已是年近古稀的岁数了。到现在,桥上还可以
过汽车,只是因为战后几乎没有翻修过,滇缅公路也另开了新线,这座桥确也很
少用了。所以在桥两端建了铁栏,稍宽或稍高一些的汽车不允许通过了。
昌淦桥的设计原本是能成队地通过载重汽车,虽然当时的载重汽车远没有今
天这么大。但这桥从造好开始,尤其是中日两军隔怒江对峙期间,日军为了阻止
中国军队对前线的补给,轰炸昌淦桥几乎成了日本空军的每日功课。那里山高峡
深,日照强烈,建在深谷中的吊桥隐蔽得很好。但每天总有一个短时段,阳光能
照进峡谷,清晰地照亮江面和这座桥,而日本飞机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来。每天
的那个时段,不管有没有警报,所有的抢修人员全体待命,等着日本飞机来,等
着它炸,等着它炸坏了再修起来。那座桥的损毁和修复情况每天必须电告重庆。
在那样的日子里,在那样简陋的条件下,中国守军和工程人员硬是保证了那座桥
的通行,据说有一次巨烈的轰炸曾让桥身大量悬索断裂,桥面倾覆,日本人大大
的松了一口气。但那么巨大而沉重的桥面居然被我们翻了回来,又接上了悬索,
恢复了通车,而且只用了不到两昼夜。1942年到1944年间守备和维修这座桥梁的
人们,为中华民族创造了永远无法复制的奇迹。可惜这本应永恒的奇迹被我们自
己才不过十年就涂抹得如此干净。
看着斜上蓝天的几十根钢缆上一圈又一圈密集缠绕的钢丝,我无法想象是什
么意志在支撑着当年的抢修者,他们凭什么相信,有他们在,钢铁的桥梁加上血
肉的生命,是绝不会被日本人炸垮掉的。我似乎看得见攀上钢缆的工人们,我相
信那么细致的修补全是用人手完成的。2002年的时候,戈叔亚曾陪当年新一军的
小兵,孙立人将军的养子揭均先生来过昌淦桥,这位早已满头银发的抗日军人拥
抱着布满弹痕的钢缆老泪横流,早已是外国公民的他对妻子说:这是我们祖国母
亲的伤疤。听叔亚转述了这句话,再回过头来看这座伤痕累累的老桥,我明白了
当年的抢修者,他们没理由不拼着自己的生命去干,因为他们是在包扎自己母亲
正在淌血的创伤。
澜沧江上要建梯级电站了,据说功果桥下游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座大水坝,桥
边的村子里已在酝酿搬迁的事情,显然是要被淹掉了。我问了几次当地政府的朋
友,对昌淦桥可有迁至异地保护重建的计划呢?没有一个人正面回答我。我知道,
没有。我曾听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商讲,建水电站是好买卖。连愚钝的我都看得出
来,功果桥一段是建电站的好地方,水量多,江面窄,山谷深,蓄水量大,搬迁
少,投资低,见效快,后续效益好,在这个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营商时代,一座
早已没有财富价值的旧桥还需要人们去关注吗?我想象不出昌淦桥的命运,桥上
的钢索一定会被拆干净,因为不能在水面下造成障碍,这种拆不需投资商动手,
我在三峡库区早见识过,凡能卖点钱的,会顷刻间无影无踪。那两座桥墩太大了,
也没有人要,加上当年又没有豆腐渣工程这回事,还挺结实的,需要一支专业队
伍,在上面钻许多排孔,装上炸药,拉上电线,躲得远远的,数一、二、三,然
后一声轰响,硝烟散尽后,江面又会回到中日战争之前的样子,就仿佛自古以来,
那里就不曾有过一座桥,一座用自己布满伤痕的脊背让我们民族踏过苦海,走出
生天的不朽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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