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高黎贡山(1)
高黎贡山
从保山出发西行,在快到怒江的时候就看得见遮天蔽日的这座雄伟大山。我
第一次见它是1989年,当时无知,只是惊叹它的高耸、连绵与险峻,浑然不晓得
这座山遭人遗忘的壮烈岁月。十年之后的1999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孙敏说起这
座山:高黎贡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海拔最高的战场。她只是轻轻的一句,刹
时间,历史就为地理染上了色彩,那座山在我心里有了生命。
也是在那一年,我驾车越过高黎贡山,那时山上公路还没有铺柏油,有些路
面还是拳头大的石块铺成。只记得那山似乎永远上不完,无尽的转弯,车越开越
高,越开越冷,因为开着车窗,车里的人全从怒江边的短袖T 恤变成了夹层的防
寒服,然后,开始下山了。当时我也没有想到,仅仅五年之后,我竟然有机会和
朋友一起用双脚踏进这座山的深处。
2004年深秋,孙敏、延康、李正老师和我一起来到高黎贡山西侧的界头乡,
我们决定从腾冲方向出发翻过山去沿路考察。这条山路是当年远征军反攻时走的
两条路之一,不过我们是迎着他们走的。出发的前一晚,夜宿山脚黄家寨,乡上
帮我们请了三位马,其中年纪稍长的穆大哥是往来这条越山古道的常客,他兼任
向导,正好也带一带没怎么翻过山的侄子。延康心细,在县城里就买好了一箱当
地名产的小烧酒,早早地给了老穆,告诉他,路上一起喝。山里人实在的很,生
怕对不住客人,从黄昏就开始忙未来三天的物资。锅、碗、烧水壶、人的粮食、
马的饲料、青菜、猪肉、穆大哥家的腊肉、压缩干粮和饼干加上巧克力,唯恐饿
着肚子走不动,唯恐赶不急烧饭饿肚子。另外,帐篷、睡袋、防潮垫、换洗衣服
加上牙膏牙刷洗脸毛巾和电筒电池药品绷带创可贴,四匹健硕大骡子的驮架装得
满满的。四个人,三天的给养就用了四匹骡子,我们自己看着既不好意思,又唯
恐考虑不周在山上遭遇不测。这样奢侈的考察队伍竟然还是英雄般的创举,因为
所有的滇西抗战史研究学者们,除了李正老兄,竟然轮到我们这几个半路入伙的
做第一拨实地探察高黎贡山战场的人。天天听田野调查这么时髦的词儿吊在学者
们嘴上,可他们中的很多人竟然没动过腿。
早上出发的时候,早起的乡亲们散落地站在路边,目送我们一字形的上路,
那一刻,心里突然有一点酸楚,几十年了,爷爷辈的山里人先是看着专员、县长
和本应守土保民的溃兵涌过此地,又戏剧性地等到了中国军队的复仇之师杀了回
来。转眼之间,山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换了后辈人看着城里号称学者的家
伙们来寻找和遗骨有关的事了。山中数日,世上千年,如此惊奇的感受只属于喜
欢走路的人们。
小时候听说高黎贡山这地名,总觉得有点外国味道,而且远在天边。那时候
中国贫寒而闭塞,换全国粮票都要出差证明,遥远的那座域外之山根本与我这个
孩子无关。几十年之后,当我开动双腿奋力攀山的时候才惊觉,这座几十年前就
潜伏在我内心的怪名字的山有多美。
孙敏告诉我:一座高黎贡山丰富了欧洲皇室的后花园。我相信这是真的。一
个世纪之前,战乱饥馑的中国还没有植物学家这个行当的时候,人家的科学家已
经满世界乱跑了。这座丰饶的大山在为欧洲皇室增添异彩一个世纪之后,才被惊
喜的附近城里人发现价值。可惜痛骂洋鬼子偷窃掠夺物种的自己人干得还不如人
家,他们只是从山里人挖下来的野生兰草里翻拣出自己中意的株苗,甩下不多的
钱就走了。几年之间,保山就给自己起了别号“兰城”,大理也成了野生兰花的
中转站。那几年最火的时候,走在这两个城的巷中,凡是门禁森严,铁网高墙,
犬吠如雷的主儿基本都和兰花有关。传颂千年的“四君子”中喻来清贫自赏的兰,
竟随着改革之风与富贵甚或暴发勾肩搭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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