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高黎贡山(3)
当兵的连钱都不给了,直接开枪打死二只,收拾干净煮了。一口都没吃上,
枪响了,用穆大哥话形容:一群兵打死完了。他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们,只跑掉一
个,还有一个栽在锅里死。那放羊的喊了日本人为自己讨债来了!
这种故事是不能追细节的,永远追不清楚,因为这种口口相传的事件早已丧
失最重要的元素,而添油加醋地变成了无法推敲的演义。比如说,那口锅如果大
到煮得下两只羊,还能让挨了枪的人栽进去,起码要有一米的直径。那么,这支
部队至少有一个排,要不然,他们没必要背着这么大的行军锅满山跑。再比如,
羊肉都没煮熟,日本人就到了,从放羊的下山,再到日本人回来,还要悄无声息
地完成包围,除非那放羊的自己就是日本探子,否则绝无可能。
但这个故事在黄家寨这个村子里尽人皆知,而且那个带路的放羊人连姓名都
有。孙敏细问下去:这个家伙在反攻后遭枪毙了吗?回答是:没有。村里另一位
老者也曾讲过这件事:那个叫王家禄的人是病死的。他一直活到解放后,也有老
乡提出过他的这段劣迹,但那时的政治形势,领着日本人打国民党已属于狗咬狗
的性质,何况人家是贫农成份,没法定罪了。
我们只知道了一件事,就是那些本应在山路要隘处设伏布防的军人,基本上
没干该干的事,要不然,既不会让日本人那么畅快地遛到江边,也不会给自己惹
来被哪怕再无知的同胞出卖的杀身之祸。顺便说一句,在煮肉的时候,连个哨兵
都没有。这样的军队,是肯定打不了仗的。
在滇西做了几年调查,有点类似这样自己人领着敌人杀害或者伤害自己人的
事听过一些,每一个都让自己难以言喻的寒心。为什么这样让我们不仅揪心,而
且被敌人耻笑的悲剧那么多的发生在我们的土地上,那么多的让六十年后的我们
用疼进骨头来体验当时的亲者痛而仇者快呢。
在山上还流传着另一个肯定真实的秘密。在快到山脊的北斋公房废墟歇脚的
时候,穆大哥指着将抵的高处说,远征军快要反攻前,占据高黎贡山的日军征集
了二十多马和驮马,往山上运送了许多趟弹药。除了一位姓黄的因为大脖子病,
最后一天没去,其他人都没回来,估计全被日本人杀死了。那个黄马后来告诉乡
亲们,弹药都是运到接近山脊的一个凹处,叫滴溜水。
滴溜水,好诡异的地名。临踏上山脊之前,穆大哥往左侧指了指:就是那处
了。后来有村里人上山找了几次,没有找到那些屯着的军火。村里人不是军事发
烧友,他们上山寻找这批军火也没有学术目的,只是找钱。六十多年前,所有的
子弹壳都是上好的黄铜制成,在五十年代一个弹壳可以卖一分钱,穆大哥村里有
一家靠上山捡弹壳卖了三百块钱,买了一头上好的耕牛。李正老师讲,他的少年
时代也是靠弹壳来解决上学路上的早餐,那时在腾冲县城的早点摊上,弹壳似乎
具有小额货币功能,就像今天小店里找零钱给口香糖一样。
按照当年中国军队攻上山脊的速度,那恐怕有一百几十驮的弹药不可能消耗
完,甚至大部分应该都没有被使用。因为日军是为起码坚守到十月准备的。我们
今天的旅游业绞尽脑汁寻找资源,其实这高黎贡山的军火遗存没准儿真能召来成
千上万的发烧友呢。在第二次为拍摄纪录片《寻找少校》再翻高黎贡山的时候,
同行的《凤凰周刊》主编邓康延在山脊的日军战壕里,毫不吃力地就寻获了一颗
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没有打过的。刚刚挖出来有点铜锈,他仔细擦了擦,锈
就掉了,通体散发出金属的冷光,虽然已经埋了六十多年,但如果装在枪膛里应
该打得响,打得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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