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高黎贡山(4)
高黎贡山的山脊就和刀刃一样薄,朝向西面的那侧简直就像一面巨大的石墙。
二次攀上山脊的那一刻,我都会回头看着山下深深叹息,中国败军的无心防守,
使日本人那么轻松地占据了这处天险,连吓唬他一下的事都没干一件。
山脊东边面向怒江的这面,一改西侧的肃杀,全是茂密葱茏的植被,连古道
边的山头上都遍生着松林。不幸的是,这山脊的东边竟然也是那样的易守难攻,
所不同的,这些山头像钳子一样夹紧着那条唯一的古道,而且宽阔平坦的山顶那
么适合修建容纳大量部队的永备工事。命运弄人,西边适合少量兵马绝地坚守的
地形我们一弹未发、拱手相让。占了东边的日本人一刻没闲着,把我们偌大的高
黎贡山变成了人家的要塞。小时候看领袖们的著作,扉页上必有一句经典口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那时候真以为走遍天下,穷人都是一伙的,所谓“亲不
亲,阶级分。”直到几十年后看着滇西土地上密如蛛网的作战坑道才明白,这些
来自日本北九州的矿工兄弟根本没拿咱们当一桌上的穷哥们,中国人不论贫富根
本都是菜。
在这处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海拔最高的战场上,荒凉了六十年的战壕竟然
还有大半个人深,从战壕里生出的松树都有钢盔那么粗了。站在那片纵横交错的
工事群中,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历史,哪个位置是炮阵地,哪里架着机枪,战壕里
涌动着饥肠辘辘而仍拼死抵抗的日本伤兵。被风卷着疾走的云像滚动的硝烟从战
场上? 过,一阵紧似一阵,山上奇冷,这个地方就叫北风坡。
沿着战壕沿伸的方向往东走,俯视山头下面,山谷变成好大一片平地,细细
的无数小溪流清澈地在碧绿的草间流淌,夏天的时候,那片草地上会开满成千上
万的花。这样坦陈于防守阵地前的平坝,军事术语叫开阔地,对于进攻者这是必
经的火海之途。当年的中国远征军就是从这里对包括我站脚的好几座山头发起攻
击。而防守者居高临下,用几处交叉的弹雨扫射向那片躲无可躲的宽谷。那地毯
一样美丽的花圃里,如果卧满战死的军人,是什么景象呵。那片草地三面,都是
据守垭口的山坡,坡上密布着缠人腿脚的刺藤,和过膝而又无法提供庇护的灌木,
那些灌木丛中至今可见隐藏其中的单兵掩体。向上举步维艰,打不上去往下跑,
百分之百被地藤绊倒,等着狙杀的子弹来取命。我试着从山头上顺着并不太陡的
山坡走下来,但每走几步都会被鞋带般的藤蔓绊住,那细细的藤条比鞋带结实多
了,根本扯不断。就是这些细藤,有谁说得清替日本阎王拴走了多少中国生命。
我无法想象中国军队终于清除了山上顽敌的心情。那时的他们肯定无心遐想,
脚下这海拔3200米的高黎贡山脊,竟是全世界绝死厮杀的战场之巅呢。当时一位
中国团长陶达纲记录了山头的景象,他最惊骇的是看到有早几日死掉的日军尸体
上屁股和大腿的肉被割掉了,而且隐蔽的角落里有黑黑的人的粪便。陶团长因之
判断,那困守山顶的日本人在最后几天,已是靠着吃同伴的尸肉生存了。陶团长
是个厉害角色,不在于他那时是如何的英勇而且充满智谋,而在于就是那样的提
着脑袋征战,居然还坚持着阅读的习惯,并在战后许多年以将军之身读取了博士
学位,而且所修专业完全与军事无关。然而他没记一句在山顶插上中国国旗的豪
迈心情,他那时庆幸自己的胜利,因为他向师长叶佩高递了军令状,打不下这个
山头,死给他看。那时的中国军人常吟此句:我生国死,我死国生。能活着见到
祖国又向重生走了一步,今天的我辈嘴里叼着刀子也没法体会那种和死神玩命,
玩赢了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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