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高黎贡山(5)
高黎贡山东坡一路都是战场,老穆大哥讲到的每一个地名,孙敏都在当年美
军新闻处的战报里一一对应着找到。大如堪称血战的灰坡,小的只是一个日军顽
强的机枪阵地石黄牛。真正一路都是战场,因为路本身就成为了战场。山东侧的
千年古道,由于漫长岁月的人踩马踏,从山梁上生生把古道踩进地面两米多深,
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几公里长、一米多宽的战壕。而且两面的树冠盖在上面,在路
壕里穿梭行走,天上飞机什么也看不见,还不晒太阳。每隔几十米,路壕就被日
军挖开小口,外面构筑了单兵掩体,以便监视与防守可能从侧面偷袭的进攻者。
路壕内面侧壁,散落着今天我们叫猫耳洞的士兵临时居处,既可打开铺盖休息,
还兼以防炮和空袭。
那山上自六十年前战后,除去当地的翻山者再无人来,所以一土一石都没有
人为的更动。战场遗迹历历在目,处处都能看出日本军人为了盘据此山下了多少
缜密的心思。而山西侧,在我们手里那么多年,从1937年到1942年5 月,中华大
地上我们和敌人打了那么多年仗,天险高黎贡山连散兵坑都没挖一个。相比于一
丝不苟的敌人,真让我替父辈们汗颜。
高黎贡山上最凶险的恶战发生在唯一寸草不生之地——灰坡。上千米的高差,
超过七十度的陡直土路,半尺多厚的浮土,故而得灰坡之名。我们恰是从山上下
行,全靠手中的竹杖步步支撑,小心地从极陡的土路绷着全身肌肉下山,脚趾带
着全部重量顶在登山鞋尖最狭小的一面,几步之后就已疼痛难行,疼到每挪一步
都要咧嘴大叫一声。那土真大、又真轻,五六个人蹑手蹑脚的轻轻滑过,漫天的
黄土飞扬,好像千军万马在下山,鼻子里全是泥。这还是我们幸运,正逢当地的
干季,没有雨。
1944年5 月,反攻发动之时,怒江峡谷的雨季也如期来临。想想吧,那半尺
多厚的浮土全部变成胶泥,穿着草鞋的中国军人们要怎么仰攻这个要命的灰坡。
在半尺深的稀乎乎的胶泥里走过路吗?踩下去像油一样滑,拔脚起来却比胶还粘。
陡坡上,顶着泼水一样的弹雨,还要顾着脚下,一不留神,只要跌倒,几百米一
路跌撞着滑下去,必死无疑。所有的参战者,只要听过、看过他们的回忆,无一
例外都在诅咒那个该死的灰坡。年轻的美国陆军中尉夏伯尔,就与几百位中国军
人一起献身灰坡。仅仅二十一岁,那个年纪的帅小伙,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
就战死异国。六十年之后,在美国陆军的档案里,他登记的两位联络人只有他的
父母,他的双亲辞世之后,再没有一位美国人能给我们讲述他短暂而光荣的生命
了。
山上还有一个令所有翻山者闻之色变的恶魔,一种叫旱蚂蟥的虫子。这种虫
子之重要,只要你靠近高黎贡山就注定有人对你谈起它。其实这种虫子在南方很
多山区都有,比如四川的旅游胜地海螺沟,但似乎在滇西和缅北一带最为密集而
凶猛,我一开始总以为真是此区域这东西特别多,后来细细一想,高黎贡山的古
道和缅北野人山一带根本就不适合此物生长,因为没什么人也没有太多哺乳类供
它吸吮鲜血,物竞天择,食物链接不上的品种怎么可能疯狂繁殖呢?
谜底竟然是战争。恰是因为战争,那些本来荒僻的古道上一时间聚集了几万
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对于本已嗷嗷待哺、艰难度日的旱蚂蟥,真是大肆繁殖的天
赐良机,因为吃不完的食物排着队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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