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松山(1)
松山
1989年夏天,我到云南做少数民族手工佩饰的调查,在昆明遍访无着原始的
出处,就往滇西找寻,最终去到瑞丽。印象中从大理坐长途汽车出发,好像两天
之后从很高的山上缓慢地开下来,开到很低很低的地方过桥,然后又开始上山,
沿着凶险的盘山路绕着绕着往上走,又一天才到芒市。那一次的印象就是吃足了
在北京根本见不到的芒果,和尝到了柠檬有多酸。
许多年之后,我才忽然悟到,那次滇西之旅是我的宿命,在惠通桥头,边防
军从数十名乘客中挑出北京身份的我严加盘查,并拿着我的证件去请示上级,一
车的百姓见怪不惊地等着我,一边看着事态的进展,是否抓着一个潜逃者。心中
有底的我在河谷的燠热中眯起眼望向江对岸的高山,心中在想,要是在那山上设
一火力点,多少人马都攻不过去。未及多想,士兵带着放行的指示回来了,我们
走了。十几年之后我才知道,江对岸的那座山,竟然就是被中日两军上万生命用
血浸透的松山。不幸的是,作为军人的我预想的血肉攻防早已真的发生过,而更
不幸的,凭险的是日本人,而冒死仰攻的是我们的军人。那山上不是一个火力点,
而是日军构筑了整整两年的坚固的如蛛网般相通的永备工事。最终,我们打下来
了。
又过了十四年之后,一个秋日的黄昏,我再一次来到松山,是松山西面的那
一侧,也就是我当年看到的松山的背面。到的时候太阳已在缓缓的下山,整个松
山都在落日的映照中泛出淡淡的金黄色。山脚下的农舍已冒起星星点点的炊烟,
很静,很美。戈叔亚用手指着远处的村落,看见村子下面那个洼地了吗?那就是
松山最后一批日本守军的死地。叔亚已经来过不知多少次松山,在他心里一定有
一幅整个松山的作战态势图,而且每天都在变幻。
我知道那个故事,那是松山之役的最后一天。因为接二连三的成功爆破,日
军失去了所有的大型地堡与弹药储备,被一步一步攻上山的中国军队分割后逐次
歼灭。奉命撤出战场的炮兵中尉木下昌巳已经逃往芒市,向上级报告了松山将要
失守,全体官兵决心战死以效忠天皇的口讯。此刻,连绵成一片互为支撑火力网
的制高点全部被攻陷了,仅余的日本守军退向了松山西面的山坡。他们已经无路
可走,除了松山已被中国军队密密匝匝地包围之外,松山西面的龙陵县城也在中
国远征军囊中,那是他们有可能逃往生天的必经之路。
具体是多少名日本军人没人知晓,不注重细节的我们也不会认真追问。只知
道他们蜷缩在一起,仍然? 诚地向东方磕了最后一次头。我永远不相信每一位绝
死的日本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在向天皇效忠告别,他们心里想的不外乎和
我们陷入绝境时一样,父母、妻子、儿女,都是血肉之躯,都是有心有肺的人。
我同样不相信他们中间没有人想过投降这件事,不过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们不知
道杀红了眼的中国人是否接受他们投降,而且所有人互相较劲,没有谁敢在此刻
提出这个可能不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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