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松山(4)
一切都因为季节,这是多少中国军人没能躲过去的宿命。战后六十多年,云
南成为富足的中国人在长假旅行中选择的第一好去处。那里有雄险奇绝的高山,
有丰饶繁美的植被,有金子一样灿烂的阳光。可这三件宝贝中的前两件,在那个
时候都是占踞松山的日本守军的法宝,高山绝壁,让中国军人难以攀爬仰攻,密
不透风的植被正好让嗜血的猎杀者不露痕迹地设下陷阱。我们自己山上的松林在
那一刻真是帮倒忙,脸盆粗的树干阻挡进攻的子弹和炮弹的威力,雨伞一样的树
冠又给整个松山罩上了天然伪装网。哪怕地上打成一锅肉粥,天上的中美联军飞
机啥也看不见。不仅战场情况看不见,飞机连战场在哪儿都看不见。那个进攻开
始的季节,恰恰也是怒江河谷雨季的开始,那金子一样灿烂的阳光恰好那时不会
出现在怒江坝。所有亲历者的回忆都在讲那个雨季,那个索命的雨季!
在怒江河谷,不似我们中国所有其他地方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那里只有两
季,旱季与雨季。旱季大约是每年的10月至次年的4 月,5 月至9 月是雨季。一
旦下雨,整个河谷和稍矮的群山,又全部笼罩在浓云之中,那浓云从半空直至江
面,想象电影里那些飞行英雄一样顺着云层下的河谷进入战场,根本不可能。
就因为这个原因,中日两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将要进入尾声的1944年,在那
个怒江河谷独特的雨季,在中国云南的松山,打了一场现代化装备下的原始战争。
已经有太多人写文章,写专门的书来介绍松山之战,我根本不打算笨拙地试
图讲述那场绝死之战的过程。我不相信除却亲历,任何人能用文字描绘出那场战
争,那是文字所能完成的任务吗?那种火海,那种拼杀,那种刀尖上挂着死神眼
睛的成千上万刺刀组成的丛林,那种半步之差就会血肉飞溅的瞬间,那种能把人
的胸膛里的五脏六腑震到碎裂而表面不流一滴血的永不休止的死亡。
今天仍有人在告诉你,中国军人是靠什么样的英勇最终打下了这个堪称固若
金汤的要塞群,我却要告诉你,这些简单鼓吹英勇的所谓作家是多么的冷血而外
行。战争从来就是一个技术活儿,而战争装备几乎是一切最先进的民用产品的血
亲爷爷。“两军相逢勇者胜”的前提是敌我双方拥有旗鼓相当的武器与训练,或
者你算定了船坚炮利的对手会被你耍着两把菜刀的无畏震慑到魂飞魄散。若真如
此,你就放胆一搏吧。中国军队恰好就这样搏了,因为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中
国军官都还没认识到战争中极高深的技术含量呢。
松山上的日本人不是你靠勇气可以唬得住、吓得跑的。因为季节、地形与植
被的原因,中国远征军协同美式装备与空中支持的技术与火力优势损失殆尽,而
日军本来不甚强大的小口径火炮反而因为移动迅速,并且可以抵近直瞄射击而成
为最令人骇然的剥人皮利器。多部日军回忆录中都讲到,每当看到百米开外人影
晃动,他们直接把炮管指向那片洼地或树丛开炮,对方连奔逃的时间都没有,每
每可以射杀聚成一团的中国攻击者。那个距离,中国军人的手榴弹扔不到日本人
阵地,而自己后方强大到115 毫米口径的重榴弹炮又没法打,士兵们还不能站起
身以机枪和步枪攻击,那样无疑是为训练有素的日本军人送到地狱门口的活靶子。
用手用力拍桌子,那啪地一声,就是TNT 炸药爆炸的时间。那一刻,炸弹里
的黄色魔鬼被释放了出来,它会在刹那间迸开钢铁的外衣,膨胀到几万倍。精钢
的弹壳被撕裂成无数锐利的绿豆大小的钢钉,足以射穿任何血肉之躯,而那狰狞
的裂炸,则会把任何的生命轰成齑粉。你能想象战死者们那不足千分之一秒的生
命结局吗?炮弹炸裂在身边,数千弹片闪电一样洞穿你的躯体,狂风一样刮走你
的灵魂。那一刻,已然没有生命的烂棉絮般的躯壳仍然能像活着一样靠惯性奔跑,
而一眨眼,便又被爆炸的冲击波吹散成粉红色的粉沫,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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