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松山(5)
在中华民族抗战史上,在几乎所有的战斗中,我们军队的成功,靠的大都是
前仆后继。想一想,在自动火器的时代,这个词汇背后的血肉,真是让人心酸,
这是诞生《孙子兵法》国家的军队吗?
人总用无数的词汇来形容战争,而任何词汇在形容松山之战的时候都是苍白
无力的,一个在二战史上的弹丸之地,三个月几乎一天都不停地打,仗打到那个
份上,只要一个字就够了:“惨”!惨到再容不下第二个字。
在传统的概念里,肉搏战是最惨烈的,松山却几乎没有面对面的肉搏,那仗
似乎纯粹就是拼消耗,消耗对峙的时间,消耗战斗意志,消耗弹药储备,消耗鲜
活的生命。人像蝼蚁一样蠕动着爬上去,子弹如雨点一样打下来,如同草船借箭,
弹如飞簧,只不过像刺猬般被一片片洞穿的不是捆扎起的草垛,而是成百上千血
脉贲张的活人。
在惠通桥头,我们偶然与一位桥头兵营外卖杂货的大妈相识。她是当地人,
战争那几年正是她从少女成人的年纪。她天天都站在怒江东岸的山上遥望对面松
山的战事,她没有讲那么多的形容词,因为她的汉话我们要字斟句酌才听得懂。
用她讲我们的话:你们是新品种人!她觉得自己是老品种,因为她不仅亲眼目睹
了那场战争,还把一生和那段历史捆绑上了。她只讲了一句话来形容松山之役:
打死的人排在河滩上,白花花的,席子一样。
她们家在怒江东岸的山高处,眺望江边的人小若蝼蚁,她看见像铺成席子码
放的阵亡者,那要多少死人。那么多死去的军人编就的席子,一个生命就是席上
的一根,甚至只是一截草。而这位老人看见的,其实只是从东面进攻的阵亡者,
更多的她没看到的牺牲是在松山另外的一边呢。老妈妈嫁给了这场战役的生还者,
一位来自贵州花溪的军人,他俩可能是在战争中相识。老妈妈说,她家老倌一直
守在这个桥头,不回老家,也不住省城昆明,他离不开这里。他受苦了,他是国
民党兵。老妈妈说自家老倌:从国民党退,如果是从共产党退,又有点历史了。
我听明白她的意思,那位未能谋面的抗日军人打松山时已是连长,如果在八路军
里,都是老革命、离休干部了。她说:他讲松山讲的多了,我忘记多了。他死了
十来年了,要是他在得呢,他讲给你们听,你们会想哭的。
另一个故事来自日本军人的回忆,我印象中是日本陆军战史中摘录的松山参
战军人的日记,或者那本叫做《异国的鬼》中的叙述。书上讲到中国军人蜂拥着
奋力冲向日军的阵地防线,在已经距离很近的时刻,沉着而经验丰富的日军突然
密集开火,顷刻之间遏止了进攻者的脚步。那个亲历者说,当受到猛烈打击的中
国军队退潮一样溃散奔逃或者隐蔽躲藏之后,本应空旷无人的阵地前沿居然还站
着一个茫然四顾的中国兵,一个少年兵,他完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因为可供
退却的坡地太陡峭了,他下不去。而且,他连趴下装死都忘记了。
我们都应该记得中国抗战时期美国《时代》周刊那张著名的封面照片,一位
微笑着的中国少年士兵。他那么从容地面对战争,准备用自己尚不厚实的双肩来
与大人们一起共担国难。千秋万代的中华儿女,都会为那位年少的前辈自豪。但
是,我们真的到了举国抵抗,打死到不剩几个成年男人,而非要孩子们上阵的境
地了吗?无论他们是否自愿,让那么稚幼的少年走上战场,是那个时代每一个自
称男人的中国人的耻辱。更可悲的是,在松山,有这样一个少年竟然被排在了向
顽敌发起绝死攻击的最前列,在日本军人的注视下,在那样的火线上,竟然也没
有一个成年军人掩护他撤退或者奋身扑倒他,而让自己的身躯来遮挡当然根本挡
不住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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