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松山(6)
那少年离日本人的战壕已经很近了,枪声平息之后,居然毫发无伤的这位小
兵看见近在咫尺的日本军人在向他招手。他迟疑了一下,挪着步子走向了敌人。
他也没有办法逃,在那种状况下,连鸟都没有展开翅膀的机会。他只走了几步就
站到了日本人的身前,接着,对他招手的那个人枪上的刺刀洞穿了他单薄的胸膛。
这位仅见于敌人记录中的少年,在中国军队的阵亡簿里,成了与无数成年人
并列的一员;在日本人的回忆里,他是一个被消灭的敌人;在我们的仇恨里,他
是侵略者血腥而残忍的证据;而在他的双亲心里,他是再也没有重新回到母亲堂
前的亲生骨肉,一个永远未能成年的儿子。
戈叔亚从十多年前就采访当年参战的老兵,在几次滇西寻访的行程中,他给
我们讲过太多的故事。由于多在路中和车上,这些故事大多未被自己悉心记下,
但下面这个,像经典电影中无法忘却的镜头,只一次就刻在了心里。
松山久攻不下,中国军队一次又一次地组织敢死队来冲锋。参加敢死队的中
国士兵会在发起攻击前领到厚厚一沓钞票,那是长官用以激励士兵的最简单而有
效的方式。当过兵的人都知道,任何战斗发动前,第一个命令都是“轻装”!因
为在命悬一线的时刻,坠断游丝一样生机的可能就是重了一个铜板的分量,没能
越过死亡之渊。可当年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用包袱皮把纸钞裹好,系在了身上。就
这一包捆在腰间的钞票,就知道国家存亡之际,我们的武装力量离思想明确、管
理严格、训练规范的国家级正规军还有多遥远的距离。一支为尊严而战的军队是
不用金钱组织敢死队的,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是可以把生命托付给战友的。松山
战场的中国军队都做不到,他们能做到的就只有用金钱来唤起舍命一搏勇气士兵,
还要把自己的命价拴在身上,寄望于侥幸不死后寄给故乡的妻儿父母。
一次次的冲锋被一次次顽强的抵抗击退。戈叔亚转述亲历者目睹的骇人场面
:在炮火轰炸的旋流与烟雾中,满山坡上都飞动着断体残肢和雪片一样的纸钞。
我一想到那个场面,真是欲哭无泪。这几个血肉模糊而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就
足够了,它教我们学会正视历史,永远不要掩盖自己天大的无能,让所有死国者
的生命来孕育我们民族的勇气、智慧与尊严的未来。我们几次亲历松山这片旧日
战场,回想着六十多年前在这座山上长达三个月零五天的生命绞杀战。中日两军,
上万军人,以平均每天一百人的速度被雨点一样的弹阵杀灭,被冰雹般炮火炸起
的泥土又顷刻间掩埋无踪。
在本文将要完成时,我再一次细细翻读黄杰《滇西作战日记》,在1944年6
月28日那天,他写道:“松山最高点已于二十七日为我三十九师一一七团占领。
新二十八师亦占领一山头,当我方山炮连向当面溃退之敌猛烈射击,因观测技术
错误,至使我一一七团伤亡甚重。”7 月4 日还有一行:“本师一一七团现尚余
三百余人,现驻马东街。”残酷吧,落后就要挨打,挨敌人的打,挨素质低下的
自己人打,因为训练落后打自己人。
山坡上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零三师残破的松山阵亡将士公墓志告诉我
们,这一个师的参战者中即阵亡军官59人,士兵1450人。“但因当时战况紧迫未
及妥埋,战后收集忠骸迁葬于此者,仅官佐46名,士兵626 名。”是役,中国军
队的阵亡总数为七千六百余人,我们在这座山上只找到这一个师的一座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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