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松山(7)
那仗之后,松山几十年未被人力改变过。周围的乡亲们说,松山上的柴不能
砍,因为一斧子下去,那树痕里会流出血来。年纪稍大的当地人还记得前些年的
事,每次雨后,都有新的人骨被冲出来,以至于在山上放猪的人要吓死掉,因为
每一头猪都叼着一个人脑壳跌跌撞撞地跑,眼睛都被人头骨遮住了。
别的地方孩子顶多在纸上、布上画骷髅来吓唬自己和别人,而松山的孩子根
本就是双手举着两根大腿骨在山上追逐玩耍,他们见得太多了。老百姓说:只要
有炮弹坑就有人脑壳,里面都滚着几个。下了雨,骨头绿荫绿荫的,到了晚上,
整个山上一片一片的磷火。
滇西高原碧空如洗,多少年也没有空气污染这种东西。本来当地汇集到溪流
中的雨水捧到手里就可以喝,跟今天的蒸馏水一样。可松山不行,那雨天天下,
天天下得很大,可无论连着下多少天,顺着树根,顺着草茎,顺着树叶流下来的
雨水,仍然带着殷殷的暗红色,那血不是雨水能洗得净的。血已经与山合为一体
了,血深浸在了土里、石头里,汲进草里,长到树木里,整座松山变成了一个人
血馅的大馒头。
激战后的松山变成了一座宝库,一座教室。它留下的子弹壳几乎养大了两代
人。它留下的炮弹让山下本来只晓得种田的农民成了军火专家。我们在大哑口的
村公所刚好看见了新出土的28发炮弹,这是一家盖房子挖出来的。那些口径不一
的炮弹大多已经装好了引信,只是没来得及打出去。我们提醒村长,还是请公安
局的专家来处理一下。他笑了笑,挥挥手,老乡把那几箱炮弹又搬回屋去了。他
们一点都不怕,他们会弄,熟练得就像侍弄地里的烟叶。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松山仍像一根钉子扎在所有和此战有关的中日两国人心
里,拔不掉。
死在这座山上的日本人,没有一个人的骨骸回到故乡。对于日本人,这是比
战死更悲惨的境遇。前几年,一位曾陪同松山日本战死者遗属踏访过旧战场的日
语翻译告诉我们,那位奉命逃离战场报信的木下昌祀中尉愿意和他重访松山,亲
自指点葬有三名日本军人遗体和埋藏他所在联队军旗饰尖的地点,协助挖掘。翻
译朋友有点激动,他可以见证那被中国军队全歼的日本联队标志物的出土,犹如
那面玉碎之师的军旗在六十年后被一介中国平民缴获,多令人心向往之。
在昆明翠湖边上的咖啡馆里,孙敏和我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骨头怎么办?是
呀,这事只要干,在老鬼子木下昌祀的亲往指点下,能挖出他当年亲手埋葬的三
名阵亡日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可一旦枯骨重见天日,该怎么处理呢。那可
比刚刚烤熟的山芋烫手多了!
该怎么处理呢?我们真的要把这件事假装忘掉了似的永远放在脑后吗?我希
望中日两国的政治家和人民都运用智慧和理性,妥善地在还有亲历者在世时处理
好这件事,不要让那些本已不幸为日本侵略政策而死的日本军人遗骨再绊住两国
走向和平明天的脚步。
就在松山脚下,在第八军一○三师破败的阵亡将士公墓前,五十岁的我平生
第一次给素不相识的殉国前辈们磕了头。那天下着雨,风很大,我们用了很长时
间才把带来的香点燃,一枝一枝地插在残存的墓石缝隙中。那一天,是2003年10
月1 日,我们的国庆节。在那片山上,除了杨延康、孙敏和我,再没有一个人来
探望这些为了国家独立而死去了一个甲子的卫国英魂。据说快有人群来了,因为
大家终于发现这座山作为“旅游资源”的价值,准备建遗址公园了。
在残存的墓志上,我们知道在战后对忠烈遗骨有过一次迁葬,集中迁往了保
山市南郊易罗池畔,那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去处。看到此处,我们稍感安慰,虽
然此地刊刻所有阵亡官兵姓名的石碑毁损无遗,但毕竟他们在更多同胞的注目下
也是忠魂有寄了。
后来我们去了易罗池,它现在是这个边陲城市最热闹的郊野公园。柳绿桃红,
人声鼎沸。新建的那座滇西抗战纪念碑被无数纸糊的灯会用的莲花、蛟龙和寿星
包围着,有些地方的磁片已经脱落了。没有游客知道那座第八军阵亡将士墓本应
在哪里。
其实,原装的纪念碑没走远,它被拆成很多块砌在了湖岸的石墙里,所有刻
着字的都沉在水下。欢快的孩子们与年轻的父母多少次荡舟在它年轻的父母多少
次荡舟在它的父母多少次荡舟在它旁边,可没有谁注意到那些已经长满黄苔的有
字的巨石。我们沿着湖岸,细心地一处一处地寻找,居然,“第”、“八”、
“军”、“抗”、“日”、“阵”、“亡”、“碑”,全部都找到了。
没找到的,也许只剩“纪”、“念”两个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