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军刀(4)
细细地看日本刀,从刀脊到刀口的那个斜面上,满是密密的像云彩、像海浪
一样的花纹,隐约间还泛射出斑斓的五彩,那就是钢在不断的折叠与热处理中形
成的。这刀身不是“一块”钢,而是数万甚至上二十万层薄如蝉翼而又紧密咬合
的钢片。这样的钢制“千层饼”无锋不挫,无坚不摧,又有极好的韧性,在格斗
中打到火花四溅而不碎裂,还能化解敌人兵器的力道而不会震伤武士的手腕。
师傅曾经提议,为了能更好地磨这把刀,希望把刀带回大坂的工作室。大坂
是日本的制刀中心,这个要求似乎很合理,但朋友不敢答应。因为这刀只要出去,
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师傅仍然会尽心尽力地如期磨好,也绝不会因为刀在他手
而再提买刀的事,胜之不武的事以师傅的名声是决不会做的。但说不定刀剑宝藏
协会立刻就会参与进来。协会不缺义工,义工们会接二连三地自费飞到中国,找
到你的家,恭敬地站在你门口,默默地等待,向或者晨起或者晚归的你鞠躬、递
名片:拜托了,多关照。请你把刀卖给他,请你成全他的这个愿望。那将变成一
场精神与礼貌耐力的马拉松。礼仪之邦的中国人迟早抹不开一张又一张不断变换
的笑脸,屡试不爽,已经有好几把带着战死者灵魂的军刀就此回到日本。这种极
度的谦恭,出自于能几乎无限隐忍而又会随时爆发的强有力的心。在日本谁知这
样的心有多少颗。
师傅用半年完成全部的准备工作,这刀才开始磨了。师傅再一次告诉他,磨
好这把刀要三个月。
这仅仅是一把刀,仅仅是浩如烟海的日本历史遗物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但再
微小也是历史,他们磨得很仔细,很认真。
这把刀让我们见识了在我们与日本的那一场战争结束60年之后,我们的敌人
的后代是怎样对待那段历史,包括那历史中抖落的极小碎屑。
在云南腾冲“国殇墓园”的陈列室里,我见过另一把日本战刀,没有一个字
的解说。那刀只是一把制式刀,下级军官用的,比不得朋友手中那柄刀叶子来得
珍贵。它的故事,是亲手接受捐赠的博物馆李正先生告诉我的。
那把刀曾是一位名叫沈荣棠的军人的战利品。沈荣棠浙江海宁人氏,是中国
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预备二师六团二营迫击炮排中尉排长。1944年在攻克腾冲城
的最后一次血战里,一个日军下级军官挥着这把刀突然跳出残破不堪全无生命迹
象的掩体,直接冲进久经拼杀已现懈怠的中国士兵群中。李正先生说:八名士兵,
猝不及防,先后死在这把刀下。是排长沈荣棠用冲锋枪射杀了这个绝死的败兵,
他是对着那日本军人泼水一样的扫射过去,直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战斗结束后,
经团长方诚的特许,沈荣棠留下了这把夺去他八名弟兄生命的军刀。战后,他回
到阔别八年的家乡,双手捧起这把日本军刀,长跪堂前。他把军刀,把自己八名
弟兄的生命,把八年不能侍奉母亲而换来的民族解放都凝聚在这把刀上,献给母
亲。很快,沈荣棠又离开了家,内战开始了,军人沈荣棠再一次走上战场,最终
随着国民党政权的失败离开了大陆。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再后来,在大陆,无休无止的政治运动层出不穷。家里竟然藏着反动军官儿
子留下的军刀,那个时代当然是反动派妄图变天的铁证。可对母亲来讲,那把刀
是儿子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另外人家八个儿子仅有的生命痕迹。老母亲把刀层
层包裹之后投入了水井,并在临终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身边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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