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个负担,多一个顾虑
人民政府发表了一批战犯的名单,从蒋介石开始共43名。接着北平解放。我
的家不知怎么样?大老婆、二老婆、父母及孩子是不是因为我要受很多牵连?我
的心很挂念,自己又不能要求写信,只好默默地祝祷父母二位老大人身体健康,
在梦中相见吧。
在小便所里遇见袁家佩,他的腿有风湿病,我问他有什么消息没有?他说:
“咱们都是小战犯哪,不好办呀!”
我摇摇头,不同意他这种说法。
他说:“你不信,将来看吧。”
我看袁家佩很悲观,身体又弱,最近能释放还没有问题,日子多了,危险。
没有几天,岳希文迁到楼下与一般反革命住在一块了。不是优待吗?怎么又
不优待了?王焕斌因为家中有支手枪没有交待,他老婆交待出来了,认为他不老
实,也不优待了。把他押在我右侧的普通号。他那屋有督察处的后任情报科科长
董顺球、中统局松北工作队副队长陈一鸣、督察处情报科科员郑鑫,我与他们只
隔一间便所,这便所只有我去小便,别人不去。岳希文下楼,袁家佩顶了他的缺。
我们这一侧的次序是:袁家佩、左炎、我,小便间,王焕斌,最后一个屋子也是
普通号,押的是王心一,他是军统外围分子,长春香烟厂厂长,还有其他几个人。
12月1 日早晨开饭的时候,我照例把门推开,把饭碗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一
个战士提了一桶稀饭走过来,他对我说:“今天不给你吃这个饭了,回头有人给
你送饭。”
不大一会儿,另一个战士挑了一桶饭和一桶菜,放在我的门口,他把对面的
门也打开了。这个战士送来的是炖豆腐,高粱米小豆干饭,闻着很香。他给我盛
了一碗干饭、一碗菜。这时门前的看守对我说:“你们这几个人的饭与干部一样。
那些普通号仍然吃稀的。”
我吃得很香,感到一样的反革命,王焕斌、岳希文、印匡时等人吃稀饭,我
们这十来个人吃干部饭,问心有愧。我回忆起1948年7 月,长春饿死数万人的时
候,长春督察处押了一百多犯人,内中有几十个“政治犯”。这些犯人春天吃高
粱米干饭,后来改吃稀饭,7 月长春粮食奇缺,囚粮困难,又改喝米汤,最后吃
霉烂的粬子。当时我对管理犯人伙食的特务说:“只要这些人饿不死,吃什么都
没有关系。只要他们有一口气,咱们就能交差。”
那时,“政治犯”在特务看守所吃不饱,睡不好,受尽了折磨。后来这些人
都被我们杀害了。现在我受到共产党如此的照顾,越发显得自己从前的卑鄙和残
忍。
我在屋里反复思索,我应该干些什么呢?政府这几天对我照顾得很周到,自
己不能无动于衷,装聋作哑,应该有所表示。正在这个时候肖干部来到我这屋子。
我求他给我买200 张稿纸,一支木杆钢笔,一瓶蓝墨水,晚上他给我买来了。我
问他:“我想写点材料,不知有人看没有?”
“有人看,你写吧!”
第二天早饭后,我开始写第一个题目,取名:国特内幕。包括中统与军统,
把中统的特务机关的一切材料,尽我所知,写了一个大概;第二部分写军统,写
沿革,人事,活动,组织及经费等。每天上午写六七页,午后写两三页。不断有
人来取材料,有一次只写了三页也拿走了。我知道这些材料有人看,于是我更细
心地写了。这部分材料写了十多天,共写了一百多页。
快要过新年了,我在屋里想,平津快解放了,北平特务组织应该检举。第二
天早上我对看守说:“我要和政府人员谈话。”他说可以。吃完早饭就把我提去
了。我希望与高一级的干部谈话。在态度上高级干部的修养要好一些,不至于那
样盛气凌人,一开口就是“你们……”
我跟着看守到了前面办公大楼,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人坐在沙发上,他叫我
坐在他对面,我问他:“看报纸,北平与天津快要解放了?”
“对呀,快要解放了,形势发展得很快,你要努力争取呀!”
我原来的意思是,如果干部对我的态度好一点,我就谈北平的特务组织,如
果态度很严肃,又骄矜自恃,好了,我就不谈这个问题。顺便要求买几本马列主
义书籍。这位干部的态度还不错,我就说了:“现在平津还没有解放,我想把这
两个地方的特务潜伏组织写一下,以备解放后,好逮捕。”
“那好,你马上写!用电报的方式写这份材料,材料写好我们用电报拍走!”
我马上回到监房写这份材料,我检举了军统局在北平印制解放区伪币的金城
印刷局;又检举了西四牌楼路西龙井和点心铺与特务岳梓宇的关系;北平站另一
个潜伏地点在板桥胡同十一号;检举天津秘密组组长于书绅,他在日租界胜得里,
利用一个饭馆子作掩护潜伏等。
不知哪一天晚上9 点钟,我刚要睡下,一个姓于的看守,把我的门骤然打开
:“姓关的出来!”
听这语气很厉害,我穿上大衣跟他出了屋子。我忽然一想,9 点钟,不错,
我杀你们的人,也在夜里9 点钟。不用说这个时候提我,是要杀我!好了,我回
头看了他一下,他手中没有武器,不会在后面给我一下子。
出了小红楼又上了办公大楼,进了一个小屋。一个没有见过的干部坐在那儿,
他很慢地问:“你们督察处有没有布置在长春的潜伏组织?”
我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巡视屋内的一切,看看有没有刑具:过电的东西,灌
凉水的板凳……都没有。桌上只有一部自动电话。我心中平静了。大概有人说督
察处在解放前有潜伏的部署,我说没有。我建议:“再找董顺球问问,他是当时
的情报科科长。”
不一会就回来了,这又是一场虚惊。昨天夜里做梦,梦见政府派人抓我,我
藏在一家老百姓的天棚上,被政府人员发现,把我从天棚上往下拉,我怕掉下来,
便惊醒了。
下午,李寓春被捕到这里,他戴了一副脚镣,穿一件大黑布棉袍,自己在一
个小黑屋。那屋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是重禁闭室。与我是邻居,在我监号的
里边。他一咳嗽,我与王焕斌都听见了。他要求看报,看守所给了他一张《长春
新报》。他在门口看,屋内没有光线。他拿着报纸念了起来。这是给我们听呢!
于是王焕斌问我:“雄飞(李寓春的号)兄来了吗?”
我说:“来了,我方才看见了,脚上戴着东西呢。”
过了一天,张看守长又把李寓春调到尚传道的隔壁,一个很小的屋子。不一
会儿,出了事,看守的战士说李寓春把被子撕了,企图不轨!这下子麻烦了,张
看守长把被子拿走,把李寓春吊在小屋子的门上。怎样的吊法我不能出去看,只
听李寓春的脚镣子在空中乱响,显然两脚不是站在地上,并且李寓春用哀告的声
音说:“看守长,我再也不敢了,饶恕我吧!……唉哟!受不了,唉哟……”
小楼上的犯人都听见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我们失败了,落到人家手里,给
上什么刑也得忍受。其实这样用刑还不如打一枪痛快,今天给李寓春来这个,也
是给我们看。叫人不寒而栗!在吉林听说共产党不打人,不骂人,现在可以说不
打好人。意思就是说打的都是坏人。我想起前些时候龚秘书长给我看的那个文件,
说不准刑讯,那么这吊起来是干什么呢?他们这些举动上级干部不会知道。我看
到张看守长就害怕,尽管他没有骂过我,也没有打过我。
我在吉林写了一份简单的坦白,只二十多页,这次应当写一份比较详细的坦
白书。我没有纸了,又得要求买纸。肖干部对我说:“以后写材料由公家发给你
纸,不用你自己买纸了。”
不一会儿拿来一些纸,都是黄色的粗纸,仿佛手纸似的。长春解放伊始,什
么物资都缺乏。
我从8 岁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请示政府人员如何写。写到1948年在长春督
察处杀人的那些罪恶,我有些犹豫,督察处杀了许多地工人员及进步人士,每次
都是我在场指挥。可是督察处处长张国卿也参加了呀!这个罪恶应该由张国卿负
全责,还是由我负全责呀?我认为自己是中间的传达机关,上边有郑洞国批的公
事及张国卿下达的命令;下边由督察主任和一些外勤人员具体执行。督察处没有
我一样杀人,至于我呢,是奉命实施。这个责任我不能全负,也不能一点不负。
写到这个地方我放下了笔,思想斗争起来。想起在吉林对朱副处长承认杀了四五
十个人,觉得太不慎重。现在把我杀人经过一一写出来,我的心便忐忑起来。
正在这时几个穿蓝棉制服的干部来到我的监号窗前,头一个高个,我认识他
叫王恒烈,他们在我窗前站住,王恒烈说:“这不是关梦龄吗?”他们一齐对我
看了一眼,在我窗前走过。看样子王恒烈还是一个负责干部。我心想,好哇,今
天你当了干部,到我面前示威来了。我回忆以前:有人密告他是八路,并且说他
在长春第一次解放①给共产党做工作。八路军退出长春时,把四支手枪存在他家。
还说他与他表兄高心鲁用长春东兴粮栈作掩护进行地工活动。我根据这些情况与
密告,以及我自己的考察,断定高心鲁与王恒烈都是共产党地工人员。由于高心
鲁是我的盟兄弟,私交太好,没有逮捕他。一直到一九四八年六月高心鲁、王恒
烈先后奔赴解放区,我仍没有抓他们,因为高心鲁的母亲是我的义母,因此我不
能下手。王恒烈是高心鲁的表弟,我也因为老高家的关系没有下手。但是这些情
况我也没有对他们说,我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两种不好:第一,被我的上级知
道,“包庇八路,勾通奸匪”,这就是死罪;第二,我说出来,高心鲁、王恒烈
二人一定害怕,或者认为我要敲诈他们,那也麻烦。这两家再给我送钱,我怎么
办呢?索性不告诉他们。我把密告信,及情报一烧,装作不知道。现在他们都是
人民政府的干部了,王恒烈能到小红楼上来,说明不是一般干部。我早已知道他
在长春念书的时候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他以为我只会跳舞、吃饭、吸鸦片呢。
过去他们做地工,利用我的关系在长春大摇大摆:大查户口,到我的公馆躲
避,坐我的车子逛大街,还经常到督察处找我。人们都知道高心鲁是关梦龄的盟
兄弟,谁敢不高看一眼?今天说来他们是利用我,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任务。他们
胜利了,我失败了。我杀人太多,罪太大,提他们的关系与我不但没有好处,反
而叫政府认为“邀功”。相反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我必须详细的交待出来,不然他
们会揭发我,共产党是不讲人情的。再加上这楼上楼下押着几十个督察处的特务。
坦白之后再追到我身上,我再交待就迟了。
关于我在督察处那一段,我没有写应该由谁负责任,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政
府怎么看是政府的问题。写了半个月,150 多页,交给政府,肩上少了一个负担,
可是心理上却多了一个顾虑——都交待了,按照我的坦白,拉出去枪毙够条件。
于是又有点后悔,可不写又不行呵!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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