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章
痛苦是需要走过去的,但是有的痛苦一辈子也走不过去,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
特种兵也是一样无法逾越。大兰走了一个多月了,但是没见上面有任何表示,所有
领导对于大兰的牺牲只字不提。我们一直想着为大兰争取一个烈士称号,这样他家
那的当地政府,每年就可以给点烈士家属补助,这样的事情不能指望别人出头,大
兰毕竟是我们G4组的人,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我还是决定找1 号确定一下。可是
当我找到1 号的时候,1 号却一脸铁青地说什么是意外死亡,不能被评为烈士。我
顿时就火冒三丈:“难道我们一个兵的生命还要因为什么牺牲的吗?我们不是人吗?”
“部队有部队的规定,不能评就是不能评。”“谁他妈能评?”“你跟谁喊呢?滚
出去。”滚就滚,我气呼呼回到组里,大家一听,敢情我们即使是要牺牲也不能没
有原因的,否则白搭一条命。大家聚在一起,越说越生气。所有人心里被一股不平
衡的怒火燃烧着。事情很快传开了,几个组长到一起,秘密商定了一个方案……
晚饭,哨声吹了几遍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出去。是的,我们起义了,用绝食来
为大兰争取一个烈士称号,我们不希望他就这样以一个意外而离开这个世界。在我
们的印象中,军人即使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几个他妈纨绔子弟开车别了
一下就牺牲了。郎队大概是去了食堂才折回来的。进到宿舍一看大家的表情他什么
都明白了。他来回地走过来走过去地看着我们。我们都低着头,谁也不看他。“你
们这算是什么?反抗?”没人说话。“你们还记得你们是军人吗?”“记得,当然
记得,也就死了一个当兵的而已,换了地方上的人这事小得了吗?”连野懒洋洋地
说。“当兵的怎么了?可以随便死吗?”“这个我们不知道。”连野说完往被上靠,
闭上了眼睛。“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的做法就是违反
军纪,马上都去吃饭。”我始终坐在一边擦着那把大兰用过的匕首,“你给我起来,
说,是不是你发起的?”“队长,死的是我们118 分队的兵,不只是我们G4组的一
个兵。”郎队气得跟吃了枪药的哑巴一样,满屋子乱走。我们谁也不看他,走呗我
们又不累。“你跟我出来一趟。”最后他冲着我说了一句。我没动,这个命令我不
能服从。“叫你呢,听见没有。”我继续认真地擦那把匕首。郎队上前揪着我领子
把我提拉到外面的操场上。“你还知道你是谁吗,别忘了你还是一个战斗小组的组
长。”“我当然没忘,就因为我是这个组长,我才要为兄弟争取,有错吗?”“你
什么态度,这里的人少了谁我不比你心疼,你哪那么大情绪。”“我没情绪,死的
不是你的孩子。”“你他妈的放屁。”也许是这句话的确是把他刺激疯了,他抓住
我的衣襟瞪着狼眼说:“我他妈告诉你,在越战的时候,我那些战友死了无数了,
天天有牺牲的,我们活着的,要死的都不后悔,因为我们是军人,我们没的选择。”
“如果大兰死在战场上,我无话可说。但是我觉得他这样死,窝囊。”“你他妈的
气死我了。”他说着将我狠狠一推。“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们来这里当
兵,小命没了,一点交代都没有,这兵当不当也就那么回事……”我话还没说完,
郎队抓住我的胳膊一个大背,将我摔到地上,我爬起来:“你凭什么摔我?凭什么?”
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不知道是为大兰委屈,还是为自己。“你这个小子他妈混
蛋。”“这兵我铁定不当了,什么狗屁光荣义务,老子不干了。”我甩手就走,郎
队追过来挡在我的前面,“你给我回来!”我没有停下步伐。他追上来,一个反剪
摁住我,“臭小子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就你在这儿生气,1 号北京跑了好几趟了,
希望能给大兰家属争取一点补偿,可是上面的意思,这只是一个意外的事故,最多
只能给两千块钱的抚慰金,最后1 号自己从腰包里拿出三万块钱,邮给了他家。就
你知道他是你战友是吧,我们都不知道是吧。”我较劲的胳膊慢慢地松了下来,队
长放开我,“马上回去带人去吃饭。”
我一身尘土回到宿舍,一进门,眼前的一幕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的士兵都
赤裸着上身,整齐地站在两边,中间一个人手里挥舞着武装带挨个抽打他们。“英
雄回来了?”1 号眼睛一立,我没说话,把上衣一脱,站在队伍边上一闭眼。感觉
后背一阵疾风,“啪!”一腰带抽在后背上。我身子往前晃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我咬紧牙关挺着。你妈的,用铁头抽。“啪!啪!”后背一阵一阵地刺痛。“他奶
奶的,你们这帮小牛犊子,吃几天军粮觉得自己行了是吧,有饭不吃,玩绝食,反
了你们了。我他妈周大虎带了这么多年兵,还没一号像你们这样的。命令都敢不服
从,还跟老子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抽,那皮带与皮肤接触的声音变得异常刺
耳。不管抽在谁的身上,大家都会激灵一下。“不吃,好啊,那他妈就别吃。整不
了你们,这个大队长我不干了。”郎队一直站在门口,从他的眼神里,我能够感觉
到大虎每抽一下,他都心里疼一下。大虎抽累了,用武装带指指我们对队长说:
“郎小明,看看,这就是你带的操蛋兵。从现在开始,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他
顿了一下,好像想起来什么,接着说:“不行,这个太便宜你们了。都有了听口令,
立正,面向门,向左右转。齐步走!”大虎背着手,掐着腰带把我们带到了基地后
面的废弃工厂,在一个下水道前面停下。大虎指指我:“把盖子打开。”我掀开锈
迹斑斑的铁盖子,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井里到处是乱飞的蚊子小咬。“都给我滚下
去。”
我第一个爬了下去。这是一个工厂排污的管道,长长的看不到头。下面除了难
闻的气味,地面上还有已经腐臭的积水,四周水泥管壁上,寄生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粘粘的。管道常年不见光,变得阴冷潮湿,几十号人就这样被关在了天然的水牢里。
也许是1 号怕我们缺氧,铁盖子并没有盖严实,露出一丝缝隙。管道里黑漆漆的,
我们起初捂着鼻子站在那里,但是很快鼻子放弃了抵抗,那味道我们已经闻不出来
了。“兄弟们,对不起,让大家受连累了。”“别说这些了,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战壕了,已经是纯纯的地下党,一个管道里的战友。大家都不说
话了,顽强地抗击蚊子的屡次进攻,只听见拍打蚊子的声音。黑暗中有人问:“我
们得关到什么时候?这里这么多蚊子,不把我们咬死啊。”“大虎发威怎么也得一
宿。”是张振鹤的声音。“队长把你叫到外边说什么了?”连野突然问我。我就一
五一十地把听到的告诉了他们。大家都沉默了。这个时候井盖被推开,我们以为可
以被提前释放了,可是下来一个也赤裸上身的人,“队长,你怎么来了?”“你们
在这里,我在上面呆不住。”他妈的眼睛有点潮。队长挤到里边,“你们不能怪1
号……”“队长,我们都知道了。”“知道就好,别把这个当惩罚,就当做一次耐
力训练。”队长就是队长,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想了。我们都一个挨一个地靠在一
起,减少皮肤暴露在外面的面积,这样蚊子就必须采取渗透行动才可以吸到点血。
“队长,你带烟了吗?”连野问。“带什么烟,都说是耐力训练了。”
蚊子大概都吃饱了纷纷散去睡觉了,可我们还饿着呢。“队长,给我们讲讲你
们越战的故事吧?”“是啊,讲讲吧。”队长拗不过大家,站在黑暗里给我们讲起
他在中越战争的故事:我参加越战的时候,跟你们差不多一样大,当时刚从军校毕
业就直接拉上去了。那时候懂什么叫战争啊,就被分到了123 师的指挥部,传了几
天的文件,我觉得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应该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争,那种真枪
实弹,有血有肉的战争,我就报了名要上前线。那时候,谁想上谁就能上,这是士
气,我就被分到了侦察营,当时已经是对越打反攻了,战线推到了高平境内,大家
知道当时的营长是谁吗?“1 号!”“错,是2 号!”“我那时候还没见过1 号呢,
只听说123 师有两只虎,一个就是1 号,还有一个就是2 号。那时候没有时间专门
训练,都是跟着老兵一点点学,结果‘南山第一踩,北山第一吐’。”队长说到这
里自顾笑笑。“第一吐是怎么回事儿?”“说了都丢脸,开始的时候,2 号根本就
不让我上战场,始终把我留在后方,他说我这样的上去就给越军增加战果,所以今
天这个教我点,明天那个教我点,师傅多了,本事就大了,呵呵。但是一直没干过
真的。直到后来,2 号才第一次让我跟随四班去抓一个舌头,那次任务中,虽然我
没冲在前面,但是地雷将一个越南兵的大腿扔到我的面前,我看着那血淋淋的人肉,
一恶心就吐了出来……”大家听到这里没人笑,根本就笑不出来。
“见得多了,就不当回事儿了。后来一次受伤,被地雷把胯骨炸伤了,就转到
了后方的医院……”郎队讲到这里,突然停住不说了,大家就静静地等着队长梳理
思绪,但是他再也没有讲下去,四周变得安静了,没人说话,脑海中想象着越战的
凄惨一幕。就这样,队长陪着我们在下水道里蹲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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