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少海的话勾起朱德对往事的回忆，说：“占鳌兄，我与你一样，有过一段
相似的经历。”
抵达鸡呜两省湘粤交界的莽山洞，已经是下午时分。
莽山洞，地处广东乐昌西北、宜章西南，属南岭山脉中段，是大庾岭山脉向西
延伸的一座大山。洞是湖南人对山中盆地或田坎的通称。莽山洞四周群山环抱，悬
崖峭壁，山上竹林密集，古木参天。洞中大小十多个自然村，约一百来户人家，依
山傍水而居。部队在这一带休整，确实选了个环境极好的去处。
队伍秘密地进入莽山洞，有了一个较为安静的环境，这时，宜章县委获悉朱德、
陈毅部队已进入莽山，县委书记、湘南特委委员胡世俭和县委委员高静山、毛科文
等人，立即前往联系。见面后相互交流了情况。宜章县委负责人告诉朱德，据他们
所掌握的确切情况，宜章县城没有国民党的正规军，只有五百余人的反动民团，而
且没有无线电，也没有接通广东的电话线，处在相对的封闭之中。另外，敌人还不
知道起义部队已开进莽山洞。这样一个时机，对于起义军来说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
军地联系会在此召开。朱德首先作了系统的发言。他分析了当时国内军阀混战，
蒋、唐正酣战于湘北，相对来说，湘南敌人的势力更弱。在这种情况下，时值年关，
地主豪绅纷纷下乡，逼租逼债，老百姓与地主豪绅之间的矛盾更加加剧。为了筹划
宜章暴动，他决定一改过去的计划，采取就近智取宜章的计策，揭开湘南暴动的序
幕！
大伙见朱德说出智取宜章的细节，不由得发出喷喷的赞叹按照朱德的想法。根
据胡少海本人尚未暴露过身份，加之，没有参加过当地的阶级斗争，宜章的官绅对
他尚不怀疑。鉴于胡少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朱德才大胆地提出这一想法。大伙在
杨家寨会议的基础上，进一步商议了智取宜章的行动方案。最后决定具体实施办法
：一，由胡少海以范石生第十六军一四○团副团长的名义，先给宜章县长写封信，
说是奉范军长之命回桑粹来抵抗从广东北上的共军，借以麻痹敌人；其二，由胡少
海率领两个加强连，扮成国民党部队的模样，先期入城控制局面，并出面邀请县长
为首的全部反动头目赴宴，来个一网打尽；第三，主力则由朱德等率领尾随其后入
城，陈毅、王尔琢负责指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解决团防武装。并进一步
颁布整个湘南起义的大体方针和口号：
一、从湘南地区开始发动土地革命运动，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
二、扩大革命队伍，正式成立工农革命军，发展地方革命武装。
三、土地革命的政治口号暂时规定为：
有土该豪，无绅不劣！
暴动起来，打土豪分田地！
暴动！剜除一切封建势力！
暴动！杀尽一切土豪劣绅！
暴动！杀尽一切贪官污吏！
暴动！烧尽土豪劣绅的房子！
暴动！分尽土豪劣绅的田地财物！
暴动！烧尽反动统治者的衙门、警察局、监狱！
四、正规军和地方武装队伍以及各方面工作人员（包括政府赤卫队、农民自卫
军、少年先锋队，各部门工作人员等等）的供给来源，暂以没收土豪劣绅的粮食财
物为基础；尔后以工农业生产的证实或税款为基础。
五、正规军队的待遇：官兵平等，有饷发，官兵发给同等数目；无饷发时，官
兵同吃同样的饭菜。
六、实行军队民主制度，官长不准打骂士兵，但是，在军事上士兵绝对服从上
级。
这些方针和口号，在后来的暴动实践中，得到不断完善。
最后，朱德委托宜章县委，赶制起义军旗。规定全为红底，中间现出一颗白星
和一把镰刀、一把斧头，象征着工农革命武装。
朱德为了创建新的革命军队，十分注意改变旧的官兵关系。1928 年过年时，
他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红军中官兵夫吃穿一样；白军里将校尉待遇不同。”这
副对联尖锐地揭露了军阀部队一级欺一级、一级吃一级的腐败作风，鲜明地提出了
红军中官兵平等、官兵一致的原则。
会议结束以后，朱德将胡少海留了下来。俩人就智取宜章等问题进一步地进行
交谈。
“还有啥子问题么？”朱德亲切地问。
胡少海莞尔一笑，说：“没啥问题。你在会上的分析是准确的。如果不出什么
意外，还是有把握的。”
“是呀，要你这样一个带兵的人去充当主角，确实有一定的难度。”朱德说。
“难度当然是有的。其实办这样的事，凭我在宜章城的影响，料无多大问题。”
胡少海说，“你也知道，我出身于一个地主的家庭，家父胡泮藻知我在湘军中当兵，
对于我的到来，他们是不会怀疑的。”
朱德说：“正因为考虑到这个因素，我才想出这样一个主意，的确有些为难你
了。”
“朱军长不必客气。”胡少海又说，“眼前的局势十分严峻，国民党反动派大
肆捕杀共产党人。北伐途中，我亲眼目睹了这一惨状。我之所以脱离程潜部，也是
因为在血的教训中才翻然省悟过来的。”
胡少海的话勾起朱德对往事的回忆，说：“占鳌兄，我与你一样，有过一段相
似的经历。”
“噢。你也有这样一段经历？”胡少海惊愕地问道。
朱德陷入往事的回忆中：“是呀。想当年在云南讲武堂毕业后，我参加护国讨
袁运动，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唉，所见到的仍然是满目疮痍的旧中国呀！直到1919
年五四运动之后，我才从梦中惊醒。打那以后开始接触国外的一些先进思想，反复
地对比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和中国辛亥革命后的情况。我发现，中国的革命一定是
在某个根本性的问题上出了毛病。我私下暗忖：今后不能继续走旧军队所走的老路
了。”
“那以后呢？”胡少海问。
“当然，我没很快离开军队。”朱德继而说，“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外国的
政治思想和制度，看看外国是怎样维护它们的独立。1921 年，我被滇军总司令顾
品珍委任为云南陆军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因准备赴德国或俄国去学习，不愿赴任，
后因联系尚无着落，仍就任了云南陆军宪兵司令部司令官。那时，我的心情特别苦
闷，彷徨无依。1922 年，离开滇军，进入四川，原川军总司令杨森以师长职务邀
我就任。我婉言谢绝。经上海、北京等地，寻找党的组织。7 月间，在上海拜访了
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陈独秀，向他提出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要求。陈独
秀认为我这样当过高级旧军官的人，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才能入党，拒绝了我的
申请，遇到这样的挫折，我的心情失落到了极点，但我并没有灰心。9 月间，我和
孙炳义乘法国邮船离开上海，途经香港、西贡、新加坡、印度、埃及等国，10 月
抵达法国，以后又到德国柏林，拜访了周恩来，陈述了自己的身世和寻找中国共产
党的经过，坚决要求参加中国共产党。周恩来同意了我的申请。11 月间，经中共
旅欧支部负责人张申府、周恩来介绍，加入了党的组织。”
朱德的一番经历自叙，胡少海听罢，心里激动不已：“想不到朱军长有这样一
段艰难的历程，占鳌兄自叹不如呀！”
“占鳌兄自有你的一段经历，我只不过比你多吃了几年饭，你的阅历也不浅嘛。”
朱德说。
胡少海听了朱德的经历，心中肃然起敬，问：“朱军长以后又是怎样回来的呢？”
朱德笑了笑，说：“以后的经历就莫提它了。”
胡少海坚持道：“朱军长经历丰富，听听又有何妨呀？”
朱德见胡少海纠缠不舍，继续言道：“在国外，我系统地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的
经典著作，参加各种革命活动。后转至苏联，人莫斯科郊外的秘密军事训练班学习。
大致有六七个月。这期间，在苏联教官讲课时，我负责军事教程解释等工作。我还
经常给中国学员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如何使用机关枪、迫击炮、手榴弹，如何保
存自己，消灭敌人；如何侦察，如何袭击敌人，如何攻占警察局等。在学习时，我
注意研究苏联内战时期的游击战术。
当教官问我回国后怎样打仗时，我说，‘部队大有大的打法，小有小的打法’。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必要时拖队伍上山’。”
停了停，朱德呷了口水，又说：“以后的经历就简单了。回国之后，经党组织
安排，担任南昌市公安局局长，南昌军官教导团团长，以后参与策动南昌起义，三
河坝激战后转到这一带。”
朱德一口气将自己的经历简要地告诉给胡少海，过去的事情又仿佛展现在他的
眼前。胡少海听了朱德的这一段自叙，赞叹不已。
俩人聊了许久，勤务兵将菜饭端了上来，才知天色不早了。胡少海匆匆吃了饭，
说要回去写信，告辞朱德，回房准备去了。
掌灯时分，王尔琢提个包袱走了进来。
陈毅与王尔琢同住一个房子，问：“吃饭了么？”
王尔琢大汗涔涔，答道：“还没。”
陈毅立即唤来警卫员，叫伙房弄点吃的，给参谋长端来。
不一会儿，勤务兵将菜饭端来，王尔琢大口大口地吃着。陈毅问：“你上哪去
了？”
王尔琢一边吃，一边答道：“到部队里看了看，另外弄了几套军装来，地方党
的同志没军装，哪进得了宜章。”
陈毅笑了笑，他知道王尔琢的脾气，做事从不言语，而且心很细。陈毅与王尔
琢是同年生人，时年28 岁。南征广东途中，同在第二十五师，陈毅力七十三团党
代表，王尔琢为七十四团参谋长。陈毅出过国留过洋，王尔琢则不同，自离开家乡
石门之后，一直在军旅中工作。王尔琢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从军之前，他就已有家室。他的妻子叫郑凤翠，是邻近村的一位农家女子，比
王尔琢大半岁。1923 年8 月，俩人结为伉俪。婚后，夫妻俩恩爱无比。王尔琢在
新婚半年后，舍弃温暖的家庭，毅然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从此，开始他的军
事生涯。1924 年6 月，他收到来自家乡石门的来信，凤翠告知他，她已生下了一
个小女孩，要王尔琢抽空回家看看。王尔琢因军务繁忙，无暇前往，只得回一信给
凤翠，给小女孩取名为桂芳。1927 年，王尔琢护送周恩来到武汉。闲暇之际，他
捎信给凤翠，希望凤翠带着女儿桂芳一道来武汉。小女孩生下后三岁了，尚没有见
过父亲的面。当王尔琢将信发出后，党内又有新的任务，要他前往南昌，参加起义。
当凤翠领着小女儿赶到武汉时，王尔琢已人去室空……
王尔琢与陈毅相识是在南昌起义以后，尤其是三河坝激战后，俩人辅佐朱德。
王尔琢由于是黄埔第一期的学生，在军事方面很有一套。在部队北上西进后，王尔
琢更多的是从军事上帮助朱德。队伍在向湘、粤、赣边界进军途中，王尔琢不畏艰
难，始终保持乐观的革命精神。由于他卓越的指挥才能，在部队中赢得了很高的威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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