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当夜。协盛和亮着一盏油灯。
油灯映照着毛泽东清瘦的身影。前委扩大会在这里召开。这是我军建军史上的
重要时刻。
毛泽东首先谈了改编部队的重要性，把告诉余洒渡的改编方案说了一遍。余贲
民第一个表示赞成：“早就该走这步棋了，古话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
’，兵贵在精不在滥。”苏先骏发问：“这样一改编，难道就没人开小差？”毛泽
东说：“我们宣布一个原则，愿者留下，不愿者发给路费走人，但枪不能带走。那
些动摇分子，还有不情愿干革命的，走了是好事不是坏事。”余洒渡接口：“这样
一来我担心会乱套，人会走光的。”毛泽东笑笑：“我不相信。动摇分子和不愿革
命者总是少数。”张子清十分赞同毛泽东的话：“毛委员早就说过，革命不是请客
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愿革命的早点走开，对革命有好处。”余洒
渡同苏先骏坐在一块儿，他悄悄用脚踩了一下苏先骏的脚。
苏先骏自然明白余洒渡的意思，就抢先说：“既然改编是大势所趋，我也拥护。
师部缩编成团，余师长是否就屈就我们的团长？”毛泽东对苏先骏抢先提人选问题，
已有所料，就说：“洒渡同志、先骏同志、贲民同志都是前委委员。前委仍是军中
领导机关，我看洒渡同志就不必屈就团长了。”对苏先骏来说，这无疑是一记闷棍，
在莲花的海莲庵和三湾进军途中，苏先骏撂挑子不当团长，不过是虚晃一枪要挟毛
泽东，不意成为事实，他无话可说了。
啼笑皆非的余洒渡却乱了方寸，但他旋即就镇静了。他道：“毛委员言之有理，
我等是前委委员，本来就是领导。我看团长让陈浩当。”余贲民道：“我提议张子
清当团长。”苏先骏附和余洒渡：“我坚决主张起用陈浩同志当团长，陈浩同志是
黄埔一期的，能力强，懂军事。”毛泽东望着张子清。张子清避开目光，道：“我
才疏学浅，当一团之长差火候，还是陈浩当吧！”陈浩喜出望外，却故作谦虚：
“不可，不可！”毛泽东扫了众人一眼，把目光转向陈浩：“行，陈浩同志能打仗，
就让他来做团长吧。”余贲民感到意外，毛泽东怎么会同意余洒渡的方案？他觉得
是个谜。
改编后的人选，最后议定了如下的方案：
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一团：
团长陈浩
党代表何挺颖
团副徐恕
参谋长韩昌剑
第一营营长黄子吉
党代表宛希先
第三营营长张子清
党代表李运启
特务连连长朱建胜
军官队队长陈毅
安卫生队队长曹■
第二天，部队在三湾大枫树下集合。大部分士兵脸上都阴云郁积，以为长官常
规训话，老一套。部队集合好了，余洒渡走到队伍前，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的
眼皮肿了，两眼布着血丝，显然是熬了夜。他的嗓音不大，叫人听了甚至是有气无
力地：“大家听着，我现在代表前委宣布，部队缩编，主要是人员减少了，我们由
一个师缩到一个团，一个团还不足，为两个营七个连……”余洒渡的话并未引起什
么振动，士兵们你看我，我望你，高兴不起来，在他们看，缩编也好，扩编也好，
那是长官的事，无论谁当师长，谁当团长，与他们都不搭界。
余洒渡接着宣布了缩编后的人员名单。
念毕，他懒洋洋地下去了。
新任团长陈浩倒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神采飞扬地走到队伍前，嗓音洪亮地叫了
一声立正，而后宣布：现在请毛委员讲话。听说毛委员要讲话，士兵们引起了注意，
一个个集中了精力。大家还是在文家市里仁学校操场听了他的演说，值此艰难困苦
的情况下，听听毛委员说些什么。
毛泽东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没有拿拐杖，仍是一跛一跛的步履，他虽然头发长，
脸瘦，但显得很精神。他跛上土台子，两道深邃的目光环视了全场一圈，而后用湖
南腔说：“同志们辛苦了！我首先要讲的是，我们只是失利，我们没有失败，敌人
在我们后面放冷枪，这有什么了不起，敌人有两只脚，我们也有两只脚，贺龙两把
菜刀起家，现在当军长，我们有两营人，比两把菜刀强多了，还怕干不起来么？”
毛泽东的话极富感染力，引起了大部分战士们的共鸣，人群中有人喜悦地议论。毛
泽东的话给了他们力量。
“同志们，我们都是暴动出来的，一个人可以当敌人十个，十个人可以当敌人
一百，我们现在有这样几百人的队伍，还怕什么？没有挫折失败，就不会有成功，
我在文家市说过，我们好比一块小石头，莫看这块石头小，照样可以打碎蒋介石那
口大水缸！”毛泽东接着说：“我们的队伍在三湾改编，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做。现
在先干第一件，我宣布一个原则：不想干的可以走，发给路费，但枪不能带走，这
是条纪律。我们还可以给走的人开证明，证明你们是好人。我先说到这里。”那时
没有鼓掌的习惯，但不知谁领头鼓掌，掌声由小到大，最后变成了雷声般的轰鸣。
毛泽东的话说到人们心上了。
队伍解散后，树下抬出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摞摞大洋，那是给离队者预
备的路费。
副连长史先贤是典型的“五皮军官”，毛泽东昨天宣布撤了军官小灶，十分恼
火，不愿再干了，头一个走到桌边，请求离队。
陈毅安为他开了证明，发了5 块大洋。
树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官兵。
史先贤狼狈地望了望众人，拿了路费后，低着头挤出了人圈。
又有几个军官要走。部队都为他们办了手续。其中一个名叫文进的要带枪走，
引起一番争执。
“枪放下，不能带走！”陈毅安严肃地说。
“老子跟你们干了这么久，带枝枪防身用还不行？”文进道。
“不行！”毛泽东出现在人丛中，“枪是革命的本钱，谁也不能带走。”文进
无奈，灰溜溜地离去。
一个上午，官兵共走了38 人，应验了毛泽东的话：不愿干革命的人毕竟是少
数。这支队伍通过改编，没有垮掉，而是更精了，更纯了。
下一步，毛泽东着手在部队建立党的组织。
毛泽东看到了这一点：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最重要的是应保证党对军队的
领导。以国共合作形式出现的北伐军中，虽然有共产党的组织，但力量很弱，即使
是我党领导的叶挺独立团，党的支部也仅仅建在团上，在下层，在广大士兵中共产
党员却很少，党的力量十分薄弱。秋收暴动虽然打的共产党旗子，是共产党独立领
导的，也在部队中建了党，但在各团、特别是在基层，党的领导非常弱。由于党组
织薄弱，造成秋暴部队政治上不巩固，战斗力不强，吃败仗、受挫折。
毛泽东清醒地看到了这个症结，提出了、确立了“支部建在连上”的重要原则。
正如他后来指出的：“红军之所以艰难奋战而不溃散，‘支部建在连上’是一个重
要原因。”党代表的任务是：一、专门做党的工作；二、做士兵的政治思想工作和
指导士兵做群众工作。在连一级，党代表同时担任党支部书记。
工农革命军通过三湾改编建立了各级党组织，在连以上设立党代表，确立了党
对军队的绝对领导，从而保证了这支弱小的人民军队的无产阶级性和始终坚持正确
的马列主义方向。
改编的第三步，是在连以上建立士兵委员会。
这样一来，士兵群众的要求能得到反映，士兵的民主权益有了保障。士兵还直
接参加了经济管理，监督各项民主制度的执行。
这样一来，激发了士兵的热忱，促进了官兵一致、上下平等的政治原则之实施。
士兵委员会的建立，并不意味着取代、削弱政治、军事指挥机关的作用，士兵委员
会不是一级领导机构，只能对某个问题提出建议或批评，不能直接干涉和处理。在
非常时期，党代表可以解散士兵委员会，或者不准其开会。
士兵委员会的组成，连一级产生5 ～9 个执委，推举主席1 人。营一级，每5
个士兵选1 名代表，然后产生11～13 名执委，内有常委3 ～5 人，主席1 人。团
一级每10 人选1 代表，并产生17～19 名执委，内有5 ～7 名常委，主席1 人。
毛泽东针对旧军队不良影响，在军中制定了各种民主制度，如官长下打骂士兵，
官兵待遇平等，士兵有开会说话和批评官长的自由，废除繁琐礼节，经济公开，伙
食由士兵参加管理……
可以说，三湾改编是毛泽东在“枪杆子”上刻下的光辉的开篇，为溃退中的部
队改变为真正的革命武装奠定了坚固的根基。
改编的洗礼，很快使工农革命军面貌一新。
在改编部队的间隙，毛泽东还到农民中访贫问苦，使人民群众自发起来支援革
命。“军爱民，民拥军，军民一家鱼水亲。”流行于现代的这两句歌词用来概括当
年三湾的情景，亦恰如其分。有这么一件事，进三湾的次日下午，毛泽东看见一个
挑水的农民，便上前搭讪。他发现农民挑的水十分浑浊，要他停下来，问其原因。
农民说：“井坏了，水一年到头都是浑的。”毛泽东说：“这种水不卫生，吃了要
闹病。”他赶紧找到农民挑水的地方——肖家祠附近。只见这里的两口小井年久失
修，外面的脏水和山上流下的泥沙都往井里灌。他马上喊来龙开富和几个战士，向
老表借了锄头、筐子修井。快修好时，他发现填平的地方还有一个洞在溢浊水，便
去培土。龙开富道：“不碍事，算了吧！”他说：“小洞不补，大洞尺五。”硬是
一丝不苟地将小洞填平。两口井修好了，三湾村几百口人从此喝上了干净清亮的井
水。父老乡亲们感激毛委员，给这两口井取名“红双井”。
天上降下北斗星，
漫山遍野通通明。
一九二七那一年，
三湾来了毛司令。
毛司令哟真英明，
带来将官带来兵。
红旗飘飘进村来，
九龙山沟闹革命。
这是三湾改编后三湾人民自编的山歌。山歌一直唱到现在，还将永远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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