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黄洋界，井冈山北侧的天然屏障，海拔1343  米，它座地接天，蜿蜒起伏，雄
伟险峻，周围壑谷幽深，令人兴“一览众山小”的喟叹。

    袁文才指挥军民在这里布上五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沿黄洋界通向大陇和茅坪的
小路，两旁密密麻麻布上竹钉，名为竹钉阵；第二道是竹篱笆防线，起阻敌作用；
第三道防线是檑木、滚石；第四道防线是壕沟；第五道防线是石头掩体，即红军的
作战阵地。万事俱备，专候不速之客！可巧，8 月29  日中午，在团长朱云卿、党
代表何挺颖、营长陈毅安率领下，红三十一团第一营的两个连回到井冈山。增加了
生力军，重新调整部署，红三十一团两个连、三十二团一个连和大小五井的地方武
装作为主力守卫黄洋界，对付湘敌的进攻；三十二团第一营和宁冈地方武装，在茅
坪一带牵制江西方向来敌；三十二团二营扼守桐木岭，殊砂冲等地，警戒遂川、永
新之敌。当天傍晚，保卫黄洋界的武装进入黄洋界阵地，就在工事里宿营。但见云
海翻滚、松涛起伏，好不壮观，除袁、王之部，其余红军官兵皆是外乡人，头一回
目睹这奇观，感到十分新鲜。虽是盛夏8 月，井冈山到了晚上却寒气逼人，雾浸征
衣，战士们身上湿漉漉的。陈毅安派人烧起几堆篝火，让战士们围着取暖。不冷了，
战士们话也多了。袁文才带队到茅坪去了，王佐、周桂春在黄洋界。王佐对陈毅安
说：“陈营长呀，你念过书，有文墨，你说这孔明摆空城计是哪一朝的事？”“三
国。”陈毅安回答。王佐不懂，前两天袁文才在会上说“三国孔明”，他一直捉摸
不透是哪三个国，眼下陈毅安把它说成是朝代，诓他王南斗哩：“老陈哪，你莫光
子骗瞎子。”“没错，三国两晋南北朝，三国是个朝代，是魏、蜀、吴三个称雄割
据的国家。孔明是蜀国的丞相，演孔明的《空城计》，我还能唱哩。”陈毅安对王
佐说。战士们听说营长能唱戏文，都高兴地围了过来，听他唱。23  岁的陈毅安是
湖南湘阴县东门外界头铺人，毕业于湖南省甲种工业机械科，1924  年人共产党，
被派到湖北汉阳兵工厂工作。后又进黄埔军校，参加秋收暴动时任连长，现在是红
军营长。他从小爱看戏，看过便能唱。王佐摇着陈毅安的手：“我这人就爱听个戏
文小曲儿，你把那空城计唱来听听呀。”“空城计？”陈毅安有板有眼道，“眼下
我们摆的是空山计，俺老陈斗胆，把那诸葛孔明的段子改上一改吧。”呼呼的山风
似在为陈毅安伴奏，满天的星斗在为他捧场，陈毅安用石头代京鼓在地上击了击，
亮起嗓门儿唱起了他改编的一段西皮流水：

    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

    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

    举目抬头来观看，原来是湘赣发来的兵。

    一来是，农民斗争少经验，

    二来是，二十八团离了永新。

    你既得宁冈茅坪多侥幸，

    为何又要侵占我的五井？

    你莫左思右想心不定，

    你既来就该把山进，

    为何山下扎大营？

    我这里内无埋伏外无救兵，

    你来、来、来！我准备着枪弹石头——石头枪弹，

    犒赏你的三军，

    你来、来、来！

    请你到井冈山上领教革命……



    “好！”王佐乐得腰子发酸。战士们一片喝彩声响入云霄。黄洋界紧张的战斗
气氛中融进了欢乐与笑声……30  日一早，湘敌吴尚部的3 个团开始向黄洋界进犯。
先遣营长陈金堂是个刁钻古怪的家伙，在“进剿”中立过功，昨天下午，他将人马
屯在源头村。他说这在兵书上叫“引而不发”，自以为“引而不发”可以造成山上
红军的判断失误，首先从精神上压住对方。在源头村，陈金堂从全营兵士中抽人拼
凑了一个敢死队，能进敢死队的大都是些地痞光棍，他派人弄来酒肉。给敢死队鼓
劲。次日一早，敢死队领头开拔。

    前卫营由陈金堂指挥，朝黄洋界而来。开始是拾级而上，没一会儿便无路了。

    敢死队走在头里，少顷，脚下又有了一条伐木小径，那小径一忽而伸进雾气绦
绕的深谷，一忽而插入阴气森森的峭壁，稍有闪失，便会葬身深谷。敢死队毕竟是
敢死队，齐刷刷爬过了一段天险，这给后面的兵士壮了胆。陈金堂很是自得，心想，
只要爬到上头的那个坳口，攻山便稳操胜券了。但，当全营300 多号人都过了这段
曲径之后，路伸进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从上往下看，队伍已成之字形。陈金堂
部署敢死队冲上去，用火力强占山头。许是昨夜的酒肉发挥了作用，敢死队队员们
居然壮着胆子朝坡上拱了。“好！”陈金堂以为得计了。殊不知，敢死队已进入红
军设下的第一道防线——竹钉阵。突然，一片“隆隆”之声大作，来自峰顶的几段
檑木顺着山势从天而落。

    “娘呀——”敢死队队员们惊呼。呼声未落，檑木从敢死队员身上砸过，但见
一个个东倒西歪，之字队形大乱，敢死队纷纷躲进路两边的茅草林子，此时恭候他
们的是遍岭的竹钉，竹钉刺穿了不少队员的脚板。又是一片呜呼哀哉的呼叫，敢死
队全部报销。陈金堂闪身躲在一块天然奇石之后，他打了许多次仗，却头一回碰到
红军的这种阵势。过了一会儿，山上没了动静。陈金堂出来清点人马，死伤20  余
人。他硬着头皮，指挥部下又往上爬，几个连长被他下死命令派在前头督阵。其时，
敌团长牛约率大队人马开到了黄洋界下，陈金堂派人将失利情况向团长作了报告。
牛约道：“几根木头、竹钉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这正说明红军空虚，才玩这儿戏，
死点人不要紧，山头一定要占领！”说罢牛约也指挥主力快速朝山顶运动。山顶上。
刚才那几段檑木是王佐亲手放的，先吓吓敌人，投石问路，摸摸敌人的战斗力，然
后按兵不动，诱敌人朝山上投入更多兵力，以便聚歼。莫看王佐粗，他粗中有细哩！

    陈毅安已下令赤卫队员们准备香火、鞭炮、洋铁桶，一些妇女已握着卷好旗子
的竹竿，严阵待命。

    这时，周桂春告诉陈毅安：“军械处的炮还没修好。”陈毅安道：“没修好也
拉上来，我有法子。”原来，二十八团不久前坏了一门炮，送到军械处修理，陈毅
安在这方面是行家，他因忙来不及修，便让其他师傅先动手修修。此刻，陈毅安下
令把坏炮推到阵地上，自有他的打算。

    陈金堂的前卫营已顺利进到半山中的腰子坑，后头的部队也黑压压地上来了。
他不禁露出满口黄牙笑了。

    “砰——”突然，枪声大作。

    原来，此地已守候着红军的一个排，赖毅排长和红军战士占据有利地形，居高
临下，准确射击。

    敌人被打乱了，有的跑到路旁乱草中，不少人被竹钉扎着了脚，聪明的再不敢
往草里跑，便顺坡往下溜滚。

    后面的主力见势不妙，也纷纷撤退。

    山顶上，陈毅安看见敌人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很高兴，摘下帽子在扇凉。
王佐抹着汗珠子道：“老陈，唱呀，唱空山计呀！”陈毅安真咯唱了起来：

    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

    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

    山下。

    牛约动怒，指着几个营、连长骂：“不就是袁文才、王佐几个土匪么，不就是
几枝破枪么，瞧你们这份出息！你们听着，下午5 点钟以前，一定给我拿下黄洋界，
不然我毙了你们！”敌人的又一次冲锋开始了。他们学乖了，队伍拉开，单兵距离
增大，而且边走边朝上放枪。潜伏于半山腰的赤卫队员用鸟铳、石头向敌人开战。
敌人伤亡增大，又一次退兵。过了两个小时，填饱了肚子的敌人发动了第三次冲锋，
还是没有得逞。牛约急得直抓头皮，拿不下井冈山，那是天大的笑话哟。这时，一
个连长手里拎着一只洋铁桶，兴冲冲地跑来请功，他说洋铁桶是从山上掉下来的。
牛约恍然大悟：“我操他娘，原来红军没有机枪，他们在铁桶里放鞭炮吓我们！”
他又气壮如牛了，组织了更大规模的冲锋。这时，牛约的怀表指着下午4 时。牛约
采用新的攻法，机枪开路，打过一阵后，人再上。打一阵，前进一阵。这打法果然
奏效，一个钟头后，他们已上到黄洋界的三分之二处。牛约又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黄洋界上，众志成城，森严壁垒。陈毅安正在抢修那门刚推上来的炮，王佐问
他能否尽快修好，他说：“修好很难说，但打个一发二发炮弹，可能没问题。”王
佐道：“能打一发也好。炮一响，敌人会以为我们的主力回来了。”陈毅安累得满
头大汗，一只手被炮栓卡得流血也没工夫包扎……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已经进入
缓冲地带。陈金堂以为胜利唾手可得，率先喊杀，敌兵们都跟着喊，顿时，“杀”
声大作。山上，王佐下令：打！檑木、石头纷纷砸下。一枝枝步枪弹无虚发，敌人
的阵势被打乱了。督阵的牛约为下级打气：

    “莫怕，莫怕，只有袁文才、王佐的土匪队，经不得打的。”牛约话音未落，
当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轰隆！”把黄洋界震得直晃。“团长，红军打炮了！”
敌兵惊呼。牛约已判断出确是炮声。但见黄洋界的丛林里红旗摇动，似有大队人马
运动。“哦，朱、毛的主力回来了！”牛约似乎明白过来。他早闻朱、毛的厉害，
而今朱、毛占住了有利地势，硬冲不是以卵击石么？他痛苦地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黄洋界上红旗招展，杀声起伏，不尽石雨、檑木摇落九天。陈毅安笑了，那门坏炮
在关键时刻发射出了一枚炮弹，当他装第二发炮弹时，却打不出了。王佐也笑眯了
眼：“响了一下就可以了，敌人已经退了。”牛约收拾人马溃逃。经过宁冈时，被
当地的农民武装打了一下，不敢恋战，一气退回酃县。赣敌王均部一个团，本来也
打算进攻黄洋界，闻湘敌已逃；不敢贸然进攻，连夜后撤。几天后，毛泽东、朱德
率领红军主力返口井冈山，在途中就得悉黄洋界保卫战大捷的喜讯，诗兴大发，挥
笔写下了一首《西江月·井冈山》。此后不久，毛泽东在《井冈山前委给中央的报
告》里，高度评价了黄洋界保卫战，说：“保存了我们最后根据地，且使敌胆为寒，
不敢轻视共军，为边界名战之一。”60  年代，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千里来寻故
地”，特意在黄洋界下车寻访。他要汪东兴为他找到当年打仗的工事。汪东兴找到
了。他深情地领着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江西省委书记刘俊秀和陪同人员走到工事
边，充满深情地说：“38  年了，38  年哟！”他还走到一块大石碑前，久久地、
久久地凝望。石碑上刻着《西江月·井冈山》。

    毛泽东轻声念起了自己38  年前的旧作：

    山下旌旗在望，

    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

    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

    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

    报道敌军宵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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