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毛泽东召开的小会没有让袁文才和王佐参加，这点，袁文才蒙在鼓里。

    他住在柏露村一个木匠的家里，谢梅香和贺怡送“六大”文件来到柏露后，同
袁文才住在一块儿。由于路途地折腾，加上患了风寒，谢梅香一倒下就睡着了。袁
文才心烦，闷在屋里想心事。上午，毛泽东在会上传达“六大”文件的反常情况，
一直让他费思量。他和王佐对中央文件向来都是拥护的、信任的，因为他们已是党
的人了。但，毛泽东为什么念到“对土匪的关系……”这一段时，突然卡壳，这是
什么意思？袁文才是个多疑的人。不错，袁文才、王佐先前搞过绿林队伍，也有人
叫他们土匪，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中央文件里指的“土匪”是谁？难道也
包括袁、王么？他不愿朝下想，也不敢朝下想。他决计去向毛泽东问个究竟。迈开
双腿，穿过一个山弯，他找到了毛泽东住的那户人家。“站住！”从林子里闪出哨
兵。“是我，”袁文才道，“我找毛委员。”“毛委员在开会，哦，不，毛委员在
休息。”哨兵道，“他说过了，谁也不让进。”袁文才疑云顿增，哨兵吞吞吐吐不
说实话，其中有何缘由？他感到茫然了。他回到住处。谢梅香醒了，睁开眼睛就问
：“选山，传达文件了吧？”袁文才瓮声瓮气地回答：“这是党里头的事，你不用
问。”谢梅香发现丈夫气色不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没嘛咯！”袁文才倒在床
上，把被子蒙住头。“出了嘛咯事，你不能瞒我。”谢梅香逼问。“好吧，实话告
诉你，你用生命换来的那个中央文件里，有一处不对味。”“哪一处？”“说到土
匪的事……”“土匪？你闲操这份心干吗？文件上不是说你。”“可毛委员念到一
半没念了。现在他在开小会，不让我参加，其中必有蹊跷。我和王佐都是绿林中出
身的人，难道……”“绿林又怎咯，不也打富济贫么？怎咯同土匪沾得上？”“可
朱昌偕在外头放风，说袁、王当过土匪。”“毛委员说过你们是土匪么？”“他没
有说。”“是嘛，红军是毛委员当家，他看得起你，你就不用担惊受怕了。”谢梅
香的开导，使袁文才心情稍稍有了平复。这时，开完了会的毛泽东同贺子珍前来找
袁文才夫妇。毛泽东亲自上门，尤其是这么晚来，是袁文才没有料到的，加上贺子
珍同往，这明摆着掺杂着个人的情谊在里头，袁文才不由得激动起来。“真是劳你
们二位的大驾。”袁文才翻身下床。“一家人说两家话。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本来
我早应当来看梅香的，梅香出去这一遭，受了苦，伤重不重呀？”毛泽东走到谢梅
香床边。“不重不重，只是擦掉了一点皮。”谢梅香道。“你额上这道血疤不痛吧？”
贺子珍心疼地用指头抚着谢梅香的额角。“有你珍妹子的情分，能痛到哪里去？”
谢梅香道。袁文才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递给毛泽东。“哦，就一个碗，你们二
位同饮吧。”贺子珍开心地笑道：“等到革命成功了，一人就有一只碗毛泽东把茶
送到贺子珍面前，诙谐地说：“既然才只一个碗，你先喝吧，这叫尊重妇女。”贺
子珍也不推让，接过碗就喝。

    大家都笑了，气氛很是轻松、融洽。袁文才心头蒙上的那一层阴霾消散了很多。
毛泽东拉过一张竹椅坐下，道：“文才同志，我今晚一则是看望梅香嫂子，二则是
想同你们夫妻俩商量一件事。”谢梅香道：“毛委员，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和
文才都听你的。”毛泽东似笑非笑地说：“我就担心说出来后，梅香你打我的嘴巴
子。是这样的，革命形势十分严峻，前委已定了，红四军主力离开井冈山到很远的
地方去，我想把袁文才同志带走。”“这……”谢梅香眉毛颤了颤，一时感到意外。
“我能去做什么呢？”袁文才着急地问。

    “红四军缺一个参谋长，盘算来盘算去，你干这个差事最好。”毛泽东谈得很
轻松，“真乃是非君莫属呀！”“毛委员——”袁文才有点冲动，“我在井冈山搞
习惯了，我留下作用更大，我……”“这些，我都设身处地考虑过了，你和王佐同
志合作得很好，从绿林生活到走上革命道路，你对井冈山这个地方确实有了感情。
但是，文才同志，你现在不再是井冈山的马刀队首领，你是红军三十二团团长，又
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做共产党员有两条，一是服从革命的利益和大局，二是服
从组织的调遣。”毛泽东耐心地劝说着。

    “……”袁文才脑袋耷拉着。“文才同志，有什么困难当然可以摆出来，征求
意见嘛，当然还得让你畅所欲言。”毛泽东没把话说死，留了点余地，好让袁文才
有台阶可下。“我有特殊情况。”袁文才脱口而出。“什么特殊情况？”毛泽东关
注地问。袁文才想说，“梅香有了身孕”，可他不好意思启齿，堂堂红三十二团团
长，因为妻子有孕便可不服从上级调配么，这算哪门子理由？“你问她吧。”袁文
才手指着谢梅香，把球朝她踢去。他以为谢梅香会向毛泽东言出真情，不料，谢梅
香却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特殊情况，毛委员，我常会患偏头痛，可这算得什
么。上个月王佐打了只野山羊，我喝过羊角汤后好多了。这回隔了半个月没痛了，
文才，当着毛委员和子珍妹的面我说上几句，家里的事你不用牵挂，你放心乐意地
跟毛委员去吧，我谢梅香决不拖你后腿！”谢梅香一席话堵了袁文才的口，他欲言
无词。“等到形势好了，梅香可以下来，你们夫妻又可以在一起嘛。”毛泽东说，
“如果文才一时决定不下，可以再考虑两天，我等你的回音。”“没嘛咯考虑的，
就这么定了。”谢梅香态度很坚决。妻子的态度，不由得使袁文才激动起来，他深
有感触道：“既然是这样，我还有嘛咯瞻前顾后的。毛委员，我堂堂七尺男儿，若
连巾帼也不如，天下人会耻笑的，就这么定吧，我跟你走，不过……”“把话说完
嘛。”毛泽东说。“我可是绿林中出身的人，共产党会信得过么？”袁文才没把话
说透，他在含蓄地指毛泽东没念完的文件段落。



    “我早就对你说过，你不应当怀疑我们对你的态度有改变。”毛泽东意识到袁
文才的话中含意。“毛委员，我信得过你！”袁文才觉得没有挑明的必要。

    事情就这么定了，袁文才愿意出任红四军参谋长。翌日，柏露会议接着开。

    会议决定：为了加强留守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工作，留下既熟悉井冈山情况又
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张子清担任红五军参谋长，陈毅安、陈伯钧为红五军参谋；调
何长工任中共宁冈县中心县委书记兼红三十二团党代表，宛希先留在特委工作。

    柏露会议一结束，与会代表们离开了柏露，分头落实井冈山前委下达的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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