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向这边”
五辆汽车从三田经过热闹的品川火车站,沿京洪国道驶向川崎市。这五辆汽车
被前后的美军吉普车夹在中间。
天皇乘坐在第二辆黑色旧奔驰轿车上,他身穿灰色西服、深灰色外套,戴着灰
毡帽。天皇和穿黑色立领扈从服的藤田侍从长对坐,表情有些紧张,在看着窗外。
途中时常和美军的载重汽车、吉普车交会。在大森、蒲田等处,遍地瓦砾,中
间搭些小棚。马路上坑坑洼洼,汽车不断地上下颠簸。当行人看到美军吉普在前后
保护高级轿车鱼贯而行时,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天皇的汽车上没有菊花徽章,行
人中有的看出是天皇,穿旧军服的复员军人在立正行最敬礼,直到车队走远。
这是战后的首次巡视。今年的元旦和纪元节,报纸上登载了天皇身穿西服的照
片,但穿西服出皇宫,这还是第一次。警察方面听说天皇要深人民众中视察吓了一
跳。他们认为现在正是有人提出将天皇作为战犯审判的时候,必须加强护卫警卫工
作。但是宫内省认为天皇是亲自看望为复兴祖国而勤奋努力的国民的,目的在于激
励大家,因而要大大减少警卫人员,服装也不要太显眼。因此,这次的警卫方法和
过去比有些“冒险”,采取简单的“身边护卫”。
如果在战前,行人一看到天皇车队,直到车队走远,必须行最敬礼或俯伏在地
垂首致敬。路两旁每隔几米,要有警察或无兵站岗。不用说,谁也不许从高处往下
看。
然而,以今天这种方式深人国民中巡视,是根据总司令部的示意。去年12月,
松平庆民宫内大臣曾问总司令部要使皇室“民主化”应该做些什么?回答说走出皇
宫直接和国民接触。总司令部通过“人的宣言”和冻结皇室财产等一系列措施,降
低天皇的权威,想把他从神龛上拿下来。借总司令部一位高官的话说:“把那戴眼
镜、近视眼又猫腰的小老头给大家一看,国民对天皇的信仰也许会荡然无存。”
9 时45分,车队来到昭和电工公司川崎工厂。这里在战争中曾生产硝酸和硫酸
等,因受空袭,设备的70%以上受到破坏。战后生产化肥硫铵,到去年末已将战争
中的生产能力恢复到10%。但是,在四十万平方米的厂区内,铁筋被烧弯,天棚破
漏,窗玻璃飞散,到处散乱着破机器、管线和废铁。
车队驶人正门,停在办公室前。天皇在江边川崎市长、森晓昭和电工公司总经
理迎接下走下汽车。并在美军和联合国摄影记者包围下,走到事先挂好的帐篷里。
在帐篷中央,放着一张临时制作的白木桌,上边蒙着乙稀树脂的白桌布。桌上
放着插有白梅花的花瓶、工厂示意图、生产流程说明等。当时还没有加工办公桌的
地方,白木桌是工人现动手制作的。
帐篷周围是事先进来的工人,身穿作业服整列恭侯。天皇刚要走进帐篷的同时,
恰巧路过这里的美国士兵和宪兵也都想看看“神人”,便不客气地拨开干部和工人
的队伍,挤到近处森总经理开始汇报。此时的森有一个秘密。桌上的花瓶里没有水,
却有一个微型麦克风。推也没有注意到,花瓶上有一细细的软线通向外边。这是NHK
(日本广播公司)搞的。接到宫内省通知陛下巡视后,NHK 要求安装录音装置,并
请示宫内省,答复是绝对不允许。森很年轻,他想,“陛下好不容易来到我们中间,
不许听他的声音是没有道理的。”因而甘愿承担罪责,自做主张地答应了NHK 的要
求。
森现年三十九岁,虽比天皇只小五岁,但是,向“神人”对面汇报工作,他确
实感到有些怯场。
在森汇报中,夭皇不时地点头说:“啊!是嘛!”在汇报中,联合国的新闻社,
通信社记者,还有手持照相机的美国兵挤进来,大声叫喊,要天皇向这边、向那边,
有时还拉他、推他。占领军是胜利者,天皇也无可奈何。
森感到紧张,他板起面孔来。天皇几次被推揉,有的往这边拉,有的往那边拉,
像玩具一样被推拉得不像样子。但他全不在意,一点也没有厌烦的样子,一味任人
摆布。
森汇报完了的时候,相也基本上照完了,折腾劲儿也过去了。
天皇向森提出几个问题后,江边市长接着汇报市里的情况。森看到天皇毫不介
意,坦然而听的样子,他在想,“这伟大的耐性,真是令人钦佩”。
担任警卫的金子坚次侍卫在想,天皇的胸襟是“多么伟大啊!为了日本的复兴,
为了国民,他在忍其所难忍”。刚才金子看到天皇被美国记者拉着袖子而没有生气,
他认为这不是大软弱了吗?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眼流热泪,虽用手擦拭,
脸上仍湿润着。
金子又想,此次巡视幸而规定穿西服没穿扈从服。为了使警卫不显眼,穿便服,
在上衣里边藏着勃朗宁手枪。
天皇几次问江边市长:“粮食很紧张吧!”
接着,他来到帐篷旁整列的工人面前。这些人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其中也有女事务员。
天皇的语音犹如女性有些尖细,听来不太流畅,但很温柔。
“工作几年了?生活怎么样?”
最先被问的中年工人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好容易他才用颤声回答说:“眼下
的生活还可以。”
天皇听到答复,又挪动了一下不灵活的脚步来到下一个工人面前。
“吃的东西充足吗?”
其中也有的人惊慌失措,不知所答。天皇问:“有地方睡觉吗?”“有房子住
吗?”每遇到答复他就说:“啊!是嘛!”
森一看天皇竟问些切身的问题,立即感到十分亲切。虽然不知道天皇生活上有
无困难,但如无实际体验,这些话是问不出来的。他想宫中也一定不会那么容易。
天皇在身着国民服的厂长引导下,参观了变电所、整流车间、电解车间、氢氮
合成车间、产品仓库等,共用了三十分钟。各车间工人都排队迎接。无论走到哪里,
弹痕和烧焦的残痕都历历在目。硫铵在发出刺鼻的气味。
工厂里有几处设有麦克风。天皇每走到工人队伍前都要停下来,用不习惯的语
调间话。最后来到仓库,看见从天棚的管道口硫铵像雪一样落下来堆成小山,被装
进草袋里立即装到货车上。
以后,天皇又到债滨市鹤见日产重工业的工厂访问。这里生产载重汽车。天皇
在山本惣治总经理引导下,参观了占地四万平方米的厂区和组装、机加、锻造、铸
造等作业。天皇走到几处停下来问工人:“工作几年了?”“生活很困难吧!”,
这时天皇除点头外,还几次重复他说:“希望你们努力干。”
来到一台自动机械前边,当被介绍说:“用一个手指头即可操作”时,天皇笑
着说:“这个机器真方便,女性也能操作,”
在厂里走过一巡之后,在公司办公楼的一个房间里,天皇又在听取山本的补充
汇报。他发问:“工人们的健康状况如何?”“思想很稳定吗?”
正午12时刚过,车队走出日产工厂,又来到县政府。天皇在这里吃过午饭,听
取了神奈川县内山县知事的战灾恢复情况汇报,然后走上屋顶凉台,观看了街道和
港湾风景。
从这里又乘车,并透过车窗观看了因去年5 月空袭成为废墟的横滨神社和伊势
佐木町大街新盖起的临时商店,观看了美军用机械在市街正中修建的小型飞机场和
半圆锥体兵营。然后来到稻荷台国民学校,这里已全被烧毁,在原地又新建成受灾
者的共用宿舍。
天皇的车队驶来,沿途排列的居民都脱掉外衣取下围巾。看到天皇在车内微微
点头致意,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惶恐。因为头一次距天皇这么近,人们的反映是千
差万别的。天皇的车队过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唱起《君之代》来。人们都在哭
泣。
来到一栋木造的两层楼前。这是很粗糙的共用宿舍,门敞开着。天皇身穿外套,
没有脱鞋(走进日本家庭都要脱鞋——译者注),走进狭窄的板墙走廊。他一只手
拿着毡帽。
这栋房里住着受灾户三十三户共一百零三人。听说天皇要来看望,虽然很贫困,
但内外都打扫得一干二净。
面向走廊的各家门都已敞开,各户住屋铺有九张榻榻咪,另有四平方米的地板
铺地。人们都在房门前跪坐等候。天皇走到每户门口,都往里看看,并停下来问话。
“在哪儿遇的战灾?”“这屋冬天冷不冷?”“生活很艰苦吧!”“你丈夫在做什
么?”榻榻咪没有边,有的已刮破。因为没有玻璃,有的窗户被钉上木板。烧剩下
的家产、弄脏了的衣服、锅、勺、碗筷,因为没有地方放,都胡乱堆在一起。
几乎所有的受灾者,没俱到天皇会站在自己的门前,因而惊慌失措,不知如何
来回答天皇的提问。
天皇走出宿舍,小学生们已排好队。天皇问其中的一名学生:“学校的教具没
被烧吗?”回答说:“没被烧。”天皇说:“那太好啦!”
车队驶入勉强能通过的狭窄的神奈川区大口街。这里商店林立,行人拥挤,天
皇从车窗向外观望。车队驶向东京,午后3 时50分回到皇宫。
一个月后,采访天皇巡视的美国记者马克·葛因写他看见天皇当时的样子说:
“以不如意的声音、表情和四肢动作,在挣扎着、绝望着。”并且说联合国的记者
们,对天皇的一举一动都感到滑稽而不时发出笑声。为什么日本百姓见到天皇都感
动得流泪、拜礼,这是他们永远不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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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军事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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