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第五章最爱上海滩(12)
宫本暗暗寻思:想起来海底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了。他在书上看到过,说地
层底下也有风暴,今天这场狂风暴雨想必就有那样的规模吧。他尽管不胜惶惊,
心心念念想着千万不能让帐篷倒下,可是对这场暴风雨还是看得其味无穷。
他想:当初混地初分、开始冷却之时,天地恐怕也是这副模样的,想到这里
他兴奋极了,仿佛这就是在看开天辟地。想得这样有趣,再去想帐篷是自讨扫兴,
可是他却由不得自己。
他相信他的帐篷是不会倒的:桩子打了有一米深,这里的土质又是属于粘土
一类,吃得住很大的力。要是他早知道会有这样厉害的狂风暴雨,他还可以把帐
篷好好改进一下,弄得安安稳稳,遇到再大的风雨也能顶住,他尽可以在里边坦
然高卧,不会沾到一滴水,也不用操一点心。
他对江口有点生气了。原来上海的暴风雨就有这么厉害,怎么也不关照他一
声呢。江口是个老兵了,按说心里总该有个数啊。
此时的江口,早已在暗暗盘算下次搭起帐篷来该是怎么个搭法了。鞋里浸透
了水,脚冷得很,他就把脚指头不停地上下扭动。他觉得这个扭脚指头的动作倒
跟的扣扳机动作完全一致,大概那个发明枪械的人也有过类似这样的经历吧。
江口是抱着惊慌不安、听天由命的心理,看着这场狂飙施虐。
苏州河水暴涨了! 像一条怒龙!
河边密匝匝的枝叶狂翻乱滚,灰黑中泛着青光的天空给这动荡的世道涂上了
各种各样的绿,浓淡不一,鲜艳极了,江口觉得那真是奇观。他感觉到河水在搏
动,仿佛就是自己肢体的一部分,那一片河水,似乎也已跟他痛痒相连。
江口先是一个劲儿地瞧着雨,随后又一个劲儿地瞧着河水,他感到上海大地
象是给这场暴雨刺得遍体鳞伤,发了高烧,脉搏急促。
这排山倒海的雨势,使他胆颤心寒。
在他的一生中,暴风雨可说是个基本的组成部分;打了这么多交道,对暴风
雨他已经害怕了,逆来顺受了,终于相信受这个磨难是理所当然的了。
江口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爷爷那发红起皱的脸,看见了父亲那一对沉静忧郁
的眼睛。
他的爷爷说过;" 江口呀,我得告诉你,我们靠种地谋生的,平日累死累活
地干,大把大把的汗水往地里浇,等到活儿都干好了,假如仁慈的上天要不让你
收获,一场大风大雨就可以把庄稼全部报销。"
在江口的思想上,这大概可以算是天经地义第一条了。在他看来,爷爷这一
辈子一直是在同荒地、病虫害苦苦搏斗,只靠一头日渐衰老的马,爷爷种了这么
些地,可是往往只要遇上一个昏暗无光的夜晚,一夜之间就会落得前功尽弃。
宫本打帐篷桩子的时候,他是帮了忙的,因为邻居请你帮忙,那是不可不帮
的,对方虽说是个陌生弟兄,可既然同睡一顶帐篷,好歹总是个邻居吧。
不过他内心却暗暗认为加固帐篷只怕是白费力气。他想:天道终究是天道,
世人就是不肯顺应天命。假如上天存心要这场狂风暴雨吹倒他们的帐篷,他们就
是拿铁犁来压住,帐篷也还是要吹倒。
可此刻谁保得定他在日本的家乡就没有在下雨呢?
所以他又默默祈祷,但愿这场暴风雨不要毁了爷爷地里的庄稼。上天,庄稼
还只刚刚下种呢。可千万不能冲走啊。他虽是在祈祷,心里却不敢抱半点希望;
祈祷不过是表示他的心虔诚罢了。
他越来越厌恶这场战争!
一阵狂风,象一把巨大的镰刀在营地上呼地削过,把树叶于大串大串斩了下
来,洒得雨点好似炸开的炮弹。他们看着看,只见一顶帐篷猛地脱桩而起,直飞
到天上,好像一只惊恐的鸟儿拚命扑打着翅膀,一下子就给风卷走了。
林田一郎忽然说;" 这会儿不知道吴淞口那边怎么样。" 原来他是想起了类
似这样的日军营地散布在吴淞口外滩的还有不少,一直到几里以外都有,想想心
里发急。
宫本扯开了嗓子回他一句:" 该顶得住吧。" 虽然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什么
模样的。万一此刻中国军队真要是趁着狂风暴雨发动进攻,会怎么样呢?他觉得
那真是不堪设想。他双手抓着横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还只能勉强拉住呢,叫
他怎么去应付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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