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热血家族(5)
转过山头,便看见山坳里的灯光,那是瞎子的住处。六年前,瞎子冒着细雪
拄着拐棍来到了高家村,那天正是狗剩娶石榴的日子。高有才刚刚吃完早饭,正
围着火盆抽烟,抽完烟后他要去给狗剩主持婚礼。这时,他听到院门外几个孩子
的哄笑声,便穿上鞋,走出院子,见大门口站着一个瞎子。瞎子四十多岁,焦黄
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身着破旧的蓝色长衫,头上戴着毡帽,身后背着行
李卷,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几个孩子正试图用一根长棍去捅瞎子的眼镜,另外
的几个孩子正在抓起地上的雪一把一把地扬过去。高有才吼吼两声,笑骂了一句
:" 兔崽子!" 几个孩子轰的一声散去。他咳嗽一声将嗓子中的浓痰吐在身前的
雪堆上,雪堆上立即现出了一个圆圆的小孔。刚要转身入院,却听到身后的瞎子
说:" 老哥,给口饭吃。" 高有才听瞎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慢慢回过头,身
体却不完全转过来问:" 算命打卦的吧?" 高有才春天被两个南方人一唱一和坑
去了一顿饭,额外还搭上了两块银圆三个响头,现在还窝火心疼,便说:" 我不
信这个,去给别人算吧!" 瞎子说:" 不准不要钱。" 高有才有意要嘲弄瞎子一
番,就报上了岁数年龄时辰。瞎子张口就来:" 你身前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但
都没有保住,现在你是长子,身下有一弟一妹,弟弟十岁那年病故,妹妹嫁到外
地,堂上老母健在,父亲已经仙逝。你十八岁成家,媳妇是距你家西北方的人,
她与你同庚,你二十岁得子,家有良田,有牛马,是一个殷实不错的家庭。" 瞎
子的话引起了他的警惕,怀疑瞎子早已打探了自己。他没吭声,转身将布满老茧
的手搭在院门上,刚关上了一半,瞎子又说:" 你二十二岁死了父亲,那一年你
发了一笔横财。" 高有才搭在门板上的手停止了动作,手指僵硬地悬在那里嘴巴
也大大地合不拢。
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后过了七七,他去古塔办置年货,归来的路上在雪地
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拉开封口的细带,险些
又摔倒,差点将年货扔掉跑回家。他满头大汗地回家吃过晚饭后,待确定母亲和
妻子搂着儿子已经沉睡,悄悄下了炕,走到外屋把门插上,点亮灯,从怀里掏出
那个小布袋,在灯光下反复端详着那些豆粒大的不规则的金子。走进棚厦拿出了
镐头和铁锹跳进了猪圈,在靠猪圈北墙掀开猪窝里的石头,挖了一个一米多深的
方坑,将金子用油纸裹好,装进瓦罐,填上泥土,重新放好石头和草,一切都与
原来一样,看着猪发出了鼾声后,进屋掏出烟袋吞吐起来。买子睡眼蒙眬地问:
" 半夜三更的,你瞎咋呼啥?" 高有才将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跳上炕,愉快地
搂着买子的腰身,心里却搂着圈里的那头公猪。
" 老哥,会害俺的!我会发啥横财?没影的事……" 他见远处的赵德福正往
这边看,急忙出来拉着瞎子的手进院,没进屋就喊:" 买子,把饭热了。" 买子
见丈夫领着一个陌生人,便蹲在灶前点上火。她从不打听丈夫领回来的人,她对
丈夫的服从比军人服从命令有过之而无不及。高有才把瞎子让在炕头,端过火盆,
装了一袋烟递过去,冲灶前的买子喊:" 炒两个菜,温一壶酒。"
瞎子将饭菜吃干净,拿起酒壶对在嘴上咕咚咕咚喝下去。高有才递过烟袋说
:" 先生,你再给俺看看,俺高家以后……" 瞎子摆摆手打断:" 我只算以前的
事,以后的事我不算。" 说完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圆放在饭桌上说," 我还有一点
事求你,我要在二道沟的山坳里盖个房。" 高有才迟疑了一下说:" 那地方前不
着村后不着店的,能盖啥房?别说那地方,就是古塔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也没
啥住头。先生是高人,到城里更活泛些。" 瞎子笑了笑:" 瞎子是守信的人,嘴
严实着呢。" 高有才讪笑起来。瞎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重孝!
" 高有才一惊。这时狗剩家响起了鞭炮声,瞎子脸色一变,摇了摇头:" 可惜…
…可惜……" 进入腊月,高有才的母亲死了。从此,每年春天高有才都会带上自
家人去给瞎子种上地,秋后又会帮着收回去,但饭他是不会在那儿吃的,瞎子也
不与他客套。
瞎子家灯光的轮廓越来越大,他心里就有了一份自豪,这房是我领人盖的。
猛然一愣,他是瞎子点啥灯?
北方冬夜的山风猛烈地摇动着路边浓密的森林古树,呼呼呼的啸声中夹杂着
远处山坡上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他几次被山风吹倒身上已经沾满了雪,踉跄的步
伐像汹涌的大海上漂浮的小船。他摘下狗皮帽子,用手拭了拭额头的汗水,向家
的方向望了望,仿佛自己已经坐在了热热的炕头上,面前摆着燃烧正旺的炭火…
…这时,他的脑袋膨胀得比平时大了几倍,眼睛直盯着前方。在距他十步远的地
方有十个光点一字排开,像夏夜里的萤火,阴森而诡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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