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热血家族(12)
赵德福看着伤心的石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美丽,眼睛盯着石榴。石榴低
下头来。赵德福哆哆嗦嗦地把手探进棉袄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拿出一块银圆放
在炕上说:" 叔疼你哩!让我摸摸你的那对白饽饽,这银圆就是你的了。" 石榴
拿起赵德福身前的烟袋摆弄着说:" 叔呀,给我装袋烟。" 赵德福一边装烟末一
边说:" 你不嫌我?" 石榴抽了一口烟,问:" 你家不是有饽饽吗?" 赵德福说
:" 咱家那个还能称啥,黄不唧的一层皮,就那两个奶头撅着,还能证明过去是
个女人,和你比,她——母猪。"
娟子的事通过赵德福的嘴迅速传到了高家村的各家各户,成为春节最火暴的
新闻,比高有才家放的鞭炮还要响,还要有震动。风言风语传到了买子的耳朵里,
买子说人家在说娟子的闲话。高有才平静地说,嘴长在他们的身上,愿说啥说啥,
甭理他,让他们煽惑去,不嫌累就说,咱们该干啥还干啥。娟子嘴上的秘密早晚
会传出去,纸包不住火,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
晚饭后,赵德福刚踏进石榴家,他兴奋的笑容就被石榴冷冷的脸色冻结了。
他给石榴装上烟赔着笑讨好,石榴不理他,只做家务。他就盘腿上炕,自己抽烟,
看着熟睡的英子和春来。两袋烟抽罢,仍不见石榴过来,就拎身下地来到外屋。
" 咋了吗?" 他问," 咋了你有句话呀,这样拎风扫地地干啥?弄得我心里像猫
抓了似的。" 石榴冷着脸说:" 还能咋了?你为啥把娟子的事说出去,你忘了那
年你家花眼睛被岭后赖去,人家高有才豁上性命给你抢回来的事啦。滚滚滚,你
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快滚。" 赵德福瞪着眼睛就要发作,挣开上来推搡的石榴,
突然笑了:" 你呀,就是我不说,早晚有人说。我恩将仇报?人家有才对咱的好,
咱能忘?你小瞧叔了,在门缝里把叔瞧扁了。"
当初,高家村只有两头驴,一头是赵德福的花眼睛,一头是高有才的黑尾巴。
高有才父亲死后第二年的一天,明江对赵德福说:" 爹,有才买了个驴哩!" 他
哼的一声:" 不是驴,是驴崽。" 第二天他从集上牵回了花眼睛。在地头遇见了
高有才,有才拍着驴的脖颈说:" 这驴,漂亮。" 两头叫驴从童年来到高家村就
再没有机会离开过,高家村是它们的监狱。童年的两头叫驴还能友好相处,你跑
我追,我跑你赶,亲如兄弟,在树林中尽情游戏撒欢。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情
也随之改变,青春期成为它们友谊延续的障碍,相见时眼红得犹如仇家,非踢即
咬,每次都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中。两头驴打完架后,赵德福总是牵着花眼睛对高
有才说:" 你家黑尾巴把俺家的花眼睛糟蹋了。" 扒开花眼睛的嘴巴说," 牙都
掉了一颗,耳朵也弄了一道口子。" 高有才赔不是:" 叔,咱家黑尾巴不懂事,
回头我好好教训一下这畜生。" 建刚那时四岁,瞪着眼睛呀呀道:" 你家花眼睛
老用舌头去舔俺家黑尾巴的屁股哩。" 高有才急忙呵斥建刚,对赵德福说:" 孩
子小,不懂事!" 建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高有才的母亲扭着小脚走出来,狠狠
地瞪了一眼高有才,直杵杵地说:" 驴懂事,你去对驴说。" 赵德福知道这是骂
他,躲在大门后往里望,见高有才正端着一簸箕包米往黑尾巴的槽子里扒拉,还
抚摸黑尾巴的头呢。
高赵两家的田地是挨脊的。高有才套着黑尾巴在这边耕地,赵德福套着花眼
睛在那边耕地。两头闹春的叫驴互相叫着,彼此发出挑战的信号,但在主人的束
缚下,憋着一股闷气将犁杖拉得飞快,好像用这种方式证明谁更强壮。春耕结束
的前一周,花眼睛拖着犁杖在地里狂奔,赵德福摔倒在地,口中打着口哨,但花
眼睛此时已经丧失了理智,挣断了笼套,发出欢娱的叫声,直奔山坡而去。黑尾
巴好像受到了感染,耳朵直竖起来,嘴里发出震天的长叫,在地上蹦了几下,高
有才猛地往地下一插铧子,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地控制住了黑尾巴的缰绳。
抬头向山坡上望去,花眼睛跟在另一头驴的身后,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第
二天高有才从集市上牵回一头成年的母驴,送到了黑尾巴的身边。建刚见驴的鼻
梁上有一条白色的竖杠就给母驴起了个名字——白白。白白的到来安抚了黑尾巴
的那颗骚动不安的心,经过几天的相处两头驴很快就亲密无间棒打不散了。做了
新郎的黑尾巴干起活来愈加卖力稳重,步伐上也显得成熟了几分,它的一举一动
好像都是感激主人的周到。高有才为自己的果断暗自得意,因为赵德福家的花眼
睛至今还没回来。
五天后的傍晚,高有才扛着犁杖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赵德福蹲在自家的大
墙外抽烟,身边站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他本家叔叔高金川。
在高金山没死的时候,高家村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村子里的人都愿意让他
给拿主意,大到分家,小到小孩子打架他都会处理得公道合理,令人心服。高金
山死了以后,人们嫌高有才年纪太轻,这个权力向赵德福倾斜,但赵德福心里掂
量,他的三个儿子心眼加一起也抵不过金山的一个儿子。高有才远远就问:" 有
花眼睛的信儿吗?" 赵德福沮丧地说:" 狗日的,贪红了眼,跑岭后取乐了。"
高有才笑了笑:" 有信儿就成,有信儿就成。" 将犁杖放在厦棚中。见儿子建刚
拿着长长的棍子站在牲口槽子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刚牵回来的黑尾巴,大为惊奇:
" 拿着棍子干啥?" 建刚仰起小脸认真地说:" 狗日的黑尾巴,老让白白背着。
" 高有才冲屋里喊:" 把孩子弄回去。" 买子从屋里出来,边往围裙上揩着水边
哄着建刚进屋。赵德福看了看槽子边上的那头母驴,心里暗暗佩服有才的手段高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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