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热血家族(19)
高有才见母亲到来,说:" 儿子不孝,惊动你老人家了。" 高有才的母亲没
看他,坐在炕上,高金川给她点上烟,她抽了一口平静地说:" 我倒有一个办法,
哥儿俩要是觉得合适就站起来,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跪下去。" 几个人都把
目光投向了老夫人,只听她说:" 先抬回来,待三年之后选个日子再给他们合股。
"
高有才套着黑尾巴拉包米秸子,这是他去年秋天因为家里存放不下遗留在地
头的。他趁春耕刚刚结束有一段空闲期把这些包米秸子拉回家铡碎,扬到牲口圈
里,经过一个伏天沤泡,第二年的春耕的时候,这将是很好的肥料。他小跑在小
车的旁边,黑尾巴扬起四蹄,低着头,在主人吆喝鼓励下,愈加卖力以显示自己
的雄壮。高有才看黑尾巴干活的扎实样,心里高兴,狗日的干起活来倒有几分像
我。他爱黑尾巴,黑尾巴也爱主人,但它更爱白白。白白不光给它生理上的满足,
而且验证了它是一头健全的叫驴,种种迹象表明白白秋天就可以做母亲了,崽子
的父亲自然是黑尾巴。黑尾巴好像已经得到这一信息,对它和白白的爱情结晶分
外珍惜,因为每次当高有才将饲料倒进槽子里的时候,黑尾巴总是让白白先吃,
白白吃饱后,它才会吃剩下的草料。早晨高有才套车的时候,去拉白白,黑尾巴
突然叫了起来,并用嘴去咬拉高有才的衣襟。买子在旁边提醒:" 它心疼白白哩!
" 高有才笑骂:" 狗日的,还知道疼媳妇。" 他见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心里不由
得涌起一丝歉疚,在女人怀着建刚七个月的时候,他还让女人到地里和他一起割
高粱呢。从此以后高有才地里的活再忙,也没有让自己的女人下过地。他受到黑
尾巴的启发,学会了心疼自己的女人。
高有才卸完第三车包米秸子,抬头看了看天上,虽是初春的太阳,但已显得
很是盛大了。嫩草在阳光的爱抚下拔起腰杆壮实而茂盛,远处树林微吐的叶芽将
山坡装点得生机勃勃。一周前的那场小雨让河水迈起了轻快的步伐,鸭子在河水
中逍遥漫游,山村里不时传来母鸡生蛋后的炫耀和公鸡的高唱声,北方冬天荒凉
的景象被大自然神奇的变化消灭得干干净净。透过墙外树叶的缝隙,高有才看见
高有光快步向他家走来。他拉紧闸,将鞭子插在车沿上,拿了一捆草扔在黑尾巴
的面前,迎了上去。高有光哭丧着脸说:" 刘家不同意抬俺妈回来!" 这早就在
高有才的预料之中,递过烟袋。高有光说:" 拴柱死活不要钱,他要俺妈陪他爹!
" 高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子,又迅速地站起来,拴好黑尾巴,格外给槽子
里加了料:" 趁老太太还没走,咱俩再去一趟,这事要快办。"
古塔镇共有八个村,刘家村是八个村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古塔镇最偏僻的一
个,距高家村最近,步行一个时辰即可到达。刘正尘家住在村子的中央,没有院
墙的两间草房死气沉沉。刘家虽然是刘家村的大姓,但家境自从刘正尘的爷爷赌
钱后,几乎输掉了刘家几代人的家底,从此伤了元气,待到刘正尘这一代,连媳
妇也娶不起了。将近中午两个人来到了刘正尘家,高有才看着破旧的院舍就有些
瞧不起,河边的石头有的是,院套也套不起来?天生不是过日子的人。
刘正尘的儿子拴柱正端着大碗蹲在院子里吃着包米子,身前的木墩上放着一
盘大酱,头发随着手中的筷子在不停颤动,仿佛是指挥家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
己的乐队,将那些经过打磨后的包米粒子有顺序地赶进胃中。他见高有才进了院,
低头继续吃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俺妈陪俺爹,这事谁来都甭扯!" 高有才
哽咽道:" 我是来看望俺大妈的。" 嘴中说着脚下的步子不停。进了屋,高有才
靠近老太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大妈,侄子有才看你来了。" 这一举动不仅刘
正尘感到意外,就是高有光和躺在病榻上的老太太也感到惊讶,因为平常高有才
见了高有光的母亲如同路人,有时还投去鄙视的目光。高有才哭得像是自己死了
亲娘老子。高有光在他的感召下跟着哭了起来。拴柱听到哭声从外面进来,见两
个人哭得死去活来,也跟着呜咽起来,就是刘正尘也老泪纵横。高有才一边哭一
边说:" 大妈呀,侄子在小的时候,你抱我疼我,过年时去你家你的白面饽饽舍
不得给俺哥吃,给我留着。你给我缝的棉衣裳、棉裤厚实暖和,现在刚子还穿着
呢。我对不住你呀,你到了刘家,我没来看望孝敬你,现在你病成这个样,我心
疼呀!" 高有才哭着,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父亲活着时对自己的宠爱和死前
对人世留恋的目光,不由得动了真情,哭得愈加真实悲切,到后来竟然泪水滂沱,
悲声震天。其他几个人的哭声在他哭声的掩盖下显得弱而无力,犹如小巫见了大
巫。众人停住哭声都来劝高有才,高有才一面噎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拴柱
弟弟今年都快到二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俺哥和我商量了,入秋就让二老婆子去
给说一个女子,赶冬就把媳妇娶回家。" 高有光的母亲已有几天没吃饭,这时却
坐了起来,摸着高有才的头,眼泪在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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