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热血家族(34)
有才骑上马,到古塔吃了中午饭后,回来就钻进自家的牛棚。出来时,手里
提着一个布袋,来到赵德福家做了契约,对赵德福说,明江的事要赶快办。赵德
福提着银圆来到省城,找到了唱大鼓的表弟于一吼。转过年,明江就当上了县里
保安团的营长。又过一年,保安团的团长去了省城,他便当上了保安团团长。
高有才对他在高家村权力的动摇和倾斜早已有了觉察,这从过年赵德福家燃
放的鞭炮可以看出来。从明江当了保安团营长的那年起,赵家每年要杀两头猪,
燃放的鞭炮也是他家的几倍。县里和古塔有头有脸的官员和乡绅,也经常出没在
赵家新盖起来套着两丈高的大院里,人们已经不习惯叫赵德福是二爷或是二叔,
而是改叫赵老太爷。高家村的男女老少对赵德福的尊重从脸上和行动中也能表现
出来,每每高家村有了大大小小的事不是都往他家来,而是去找赵德福商量。赵
德福更是容光焕发,黄灰色扭曲的脸上有了微红。天天背着手,歪嘴上叼着玉石
烟袋,仰着头悠闲地散步。去年,赵德福的女人去世,从县里和古塔赴丧的人站
满了高家村的大街小巷,明江的保安团出动了一个连来护灵。在赵德福的女人去
世还没过百天,赵德福就娶了一个十八岁的黄花闺女。赵德福结婚的前几天,高
有才来到了赵家大院,赵德福拿出了上好的烟叶给他装上一袋,然后说这烟叶是
明江从省城白省长家里拿来的,他自己都舍不得抽。高有才抽着烟,掏出了地契,
说明了他的来意,要把那二十亩地换回去,说赵家现在有能力赎回这二十亩耕地。
赵德福对那二十亩地已经不感兴趣,说岁数大了,干不动了,明江在县里当差,
忙得裤子都提不上;明河在省里教学,离得远;家里就明海一个人,有三十亩地
就够忙活的了。然后很慷慨地表示,那地让有才种下去。高有才推辞说,当初有
话在先,等你有了宽裕钱,就换回去,你不要,那不是真的让咱没法做人吗?两
个人一个坚决要换,一个坚决不收。
最后,赵德福瞪起了眼睛问:" 是不是嫌我的地卖贵了?"
高有才说:" 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赵德福就笑了起来:" 那你就种着。" 又喊来了明海,拿来卖地时所得的银
圆,交给他说:" 买地的银圆你也拿回去。"
高有才惊慌地说:" 这可使不得,那样我不真成了小人?"
赵德福说:" 那你就种下去,银圆你拿一半回去。"
他坚决不拿。其实在他的心中,那二十亩地在他几年的调教下,已经是上好
的耕地了,真让他换回去,从心里说他是舍不得的。两个人争执结束,接下来就
是融洽。
赵德福让用人炒了几个菜,一定要留高有才陪他喝两盅。酒至半酣,他说起
了娶姨太太的事。
赵德福解释说:" 有才,你婶子去了,这炕上冷清,没个伴儿唠嗑不行,古
语说得好,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呀。"
他端详着赵德福的脸说:" 叔,你可要注意身子骨呀。"
赵德福诡秘地笑了起来:" 你放心,叔的身子骨硬朗着哩,明江从省里给弄
的宫廷秘方,以前只有皇上才用得哩。"
高有才对自己在高家村权力的倾斜表现出超凡的定力,仿佛是荒荒大漠中手
拄长剑的武士,任狂风撩起他的长发,任狂风劈削他的耳郭,任飞沙吹打他的面
庞,他屹立在荒漠之中一动不动,犹如一块黝黑的顽石。当明海叼着烟袋,在他
挨脊的地里指手画脚指挥自家长工们耕种的时候,他却和自家的长工共同劳作在
相邻的土地里。他总是扶着犁杖,稳重地走在耕地里,心便随着泥土翻滚起来。
赵德福对高有才如此忠爱土地开始是觉得可笑,接着就有几分鄙视,最后是
惋惜,并肯定他是一个成不了大气的人。看着明江风风光光的样子,自己禁不住
地得意,为自己的审时度势感到兴奋。满足之余,他会叼着玉石烟袋,前院踱到
后院,又从后院踱到前院,然后站在村头的大核桃树下,悠闲地吸着烟,看着高
有才家陈旧的房脊,心里就涌起一丝成就感:百家姓中,赵字排在高字的前面,
高字排在赵字的后面,哪有高字压在赵字头上的道理。
高有才穿着蓝色的裤衩,躺在河中,澄清的河水从他的肚皮流过,鱼儿从他
的身下穿过,河水流动和鱼儿的游动与他的心跳产生了共振,给他滑溜溜舒服的
感觉。铁蛋和铁锁在不远处,叽叽嘎嘎地戏着水。这是三伏里一个炎热的天气,
天空中没有一丝的云彩,树叶在强烈阳光的灼烤下,泛起了灰绿的底色。他看着
两个同岁的孩子,脑海中莫名地闪现出二儿子建强的脸庞。建强离家后,只来了
一封信,说是局势紧张,可能要打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铁蛋,心里连恨建强的
勇气都化掉了。在生下了铁蛋后,娟子又为高家生下了一个女孩,但不久就夭折
了。他想建强要是还在高家村,孩子也该有了,二福的孩子已经三岁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