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热血家族(40)

　　刚进入树林，透过树木的缝隙见高有才和明江在草地上翻滚，遂矮身躲在草
丛中。他看见两个人拼命地厮打，几次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却又蹲了下来。他心
里清楚，无论赵明江还是高有才，两个人他都惹不起，如果自己走过去，那一定
在立场上要有个倾向。倘若自己不小心，惹怒了任何一个，自己都不会有好果子
吃，他觉得趴在草丛中是他处理这件事的最好办法。两个人的打斗在他藏身的草
丛前停止，他看见赵明江的盒子炮对准了高有才的胸膛，紧张得心快从他的口中
蹦出。但高有才镇定的脸色和傲慢的话语马上征服了他，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
那个站在碾场的土墙上，手提铡刀威风凛凛的高有才。心说谁敢对着盒子炮指着
自己的胸脯说往这儿打，谁敢和大红大紫的县保安团长掰手腕。从沟上想到沟下，
又从沟下想到沟上，最后得出了结论，那只有高家村的高有才了。待高有才和明
江都离开了树林，他从草丛里爬出来，急急忙忙地回家，喝了半斤白酒后，心情
平静下来。二牛去保安队的事他再也无心提起。

　　这天晚上，高有才把建刚叫到了牲口棚，吩咐建刚去一趟省城的姑姑家，大
意是告诉他们仨过年在省城过，并叮嘱建刚给他们另租一处房子。他本来打算先
将明江糊弄过去，再让建诚和女儿回来，但现在明江和自己撕破了脸，把英子自
己留在省城他不放心，一旦英子在省城出了差错，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单单留下
建诚和英子在一起，那有很多男女不便的事情，单单留下杏儿，两个女孩子他更
不放心。三儿子建诚已经长大成人，个头已经高过了高有才，他拥有着一双高家
嫡传的精光四射的虎目，样子简直就是他爷爷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神情忧
郁，寡言少语。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力气在高家村没有人能与其匹敌，饭量也
大得惊人，他把建诚的饭量大归结为自己笑话二牛造成的。每当看见建诚，脸上
严肃，心里却喜欢得不得了。

　　建刚来到姑姑家的时候，已是傍晚。看了看四周，在确定身后确实没有什么
可疑的人后，推开门……就在这个当口，突然从他身后的墙角里闪出几个穿便衣
的警察如狼似虎地扑进姑姑家。他马上明白了，大声喊叫起来。那几个警察搜了
一圈之后，没有任何收获。一个警察冲上来，抓住建刚的脖领问英子在什么地方。
建刚一甩那警察说，我认识你，你是明江二叔的手下，你去过高家村，你们光天
化日之下想干啥？

　　那警察一愣，另一个警察走过来向那个警察一使眼色，几个警察立即离开了
院子。建刚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进了屋就问惊慌失措的姑姑，英子和建诚他们
哪儿去了。他当银行职员的姑父告诉他，昨天中午，他们正在吃午饭，进来四个
人，都挎着枪，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带英子走。建诚飞起一脚踢翻了一个，英
子矮下身一个扫堂腿放倒了两个，另一个被杏儿制伏。建诚上来缴了这几个人的
枪，一手一个将他们扔到院子了。杏儿麻利地退下了子弹，将枪往他们面前一扔，
几个人哼哼唧唧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高有才坐在牲口棚里，细心地听着，脸上却是不屑：" 顶屁用，打呀杀呀顶
饭吃还是顶衣穿。" 站起来给牲口添了草，然后坐了下来，问正在点烟的建刚，
" 他们在省城都干啥？"

　　建刚小声说：" 他们这会儿不在省城，在京城。"

　　高有才惊叫起来：" 啥？不在省城？咋去了京城？"

　　建刚回答：" 我去的头一天就走了，姑父让他们投世豪去了。姑父说，既然
赵明江知道了他的住处，说明赵明江是下了决心的，如果还让英子留在省城，难
免哪一天会出事，就让他们三个去了京城。"

　　高有才睁大眼睛，不放心地问：" 那三儿和杏儿没说啥时回来？"

　　建刚说：" 爹，三儿留了话，待英子的事都安置妥当，他就回来，能赶上过
年回来就过年回来，最晚也不会晚过来年的二月初四。"

　　二月初四是建诚成婚的日子，倘若建诚那时不回来，婚期只得推迟，那样势
必又要招来好事者的闲言碎语。自从二儿子离家出走后，他绞尽脑汁安置了二儿
子的娃娃亲，曾招来人们的非议。人们说他家教不严，嫌女方家贫，是小人的举
动。现在，三儿子再给他闹一出，他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他呆愣着哦的一声，
耳边突然响起了瞎子的话。

　　这是一个少雪的冬季，入冬以来只下了一场覆盖地皮的薄雪，这对生活在风
雪中的山里人很不习惯，人们都期盼一场大雪的降临。干燥的土地在期盼中裂开
了渴望的嘴，一条一条宽窄不一干巴巴地张着。滴水成冰再也不会是完全出现在
三九天的现象，而是每天都是这样，往往人们把一瓢水浇在地上，马上地面上会
出现沾满泥土的冰球。干冽的气候凝固了空气，冷硬的空气仿佛一块巨大而透明
的冰块，人们走到何处都好像被裹在无形的寒气之中。高有才门前的那条河，第
一次出现了枯竭的现象。吃水的人们要到村子东头那眼打凿最深的井里去摇轳辘，
其他的三眼井已全部干涸掉了。挑水的人都戴着兔皮手套和狗皮帽子，捂得严严
实实，呼出的热气冻结在帽子的四周，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人们只能通过走
路的步伐和说话的声音才能辨认这个人是谁。过去村子里吃过饭闲聊的现象几乎
断绝，即使那些好事的男女也很少走动，人们都窝在家里围着火盆。冰面上再也
没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黎明雄鸡的报晓声和傍晚的狗叫声越来越稀少，酷寒冻
结了孩子们的顽皮，冻死了大批的鸡鸭鹅狗，大地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惊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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