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热血家族(50)

　　当他从朦胧回到现实中后，他的血液真正地沸腾起来，他的脸上不是挂着笑，
而是哈哈大笑，他不光给长辈重新敬酒，还给那些小辈也敬了酒。那些不胜酒力
的人，不时有捂着嘴跑向院外的，有的就在酒桌上现场直播。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原本担心和尴尬的婚礼，竟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贺喜的人们渐渐散去，高有才叼着烟袋，盘腿坐在火盆边。建诚坐在父亲的
对面汇报了石英和高杰的近况。

　　建诚、石英和高杰来到北平后，按姑父给写的地址，很顺利找到了在大学读
书的表哥林世豪。林世豪长得瘦高，穿着西装，梳着分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
镜，说话紧慢适宜，动作得体，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儒雅的绅士风度，一看就是一
个很有教养的读书人。他热情地接待了表弟和表妹，他接到了父亲拍来的电报后，
两天前就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他对英子的遭遇万分同情，情绪激动地说了一些三
个人都不懂的新名词，并极其赞赏舅舅和英子不畏强权的所作所为。

　　当建诚说起英子和杏儿现在正在北平的一所大学读书时，高有才抬起了头：
" 咋？咋又读书了？胡做作，丫蛋子读那些书干啥？做饭能用书浆洗缝补褂子能
用书还是生孩子能用书？明儿给她们去封信，叫杏儿快回来。" 高有才瞪着眼睛
说，" 隔几天让你哥还得跑趟省城，给你妹妹再寄几个钱。"

　　建诚说：" 爹，我怎么看世豪好像和英子有那点意思。"

　　高有才哦的一声，心里明白但还是问：" 啥意思？"

　　建诚嘿嘿地笑着说：" 那意思就是那意思，就是那个北平人叫恋爱的事。"

　　高有才糊涂了，他还没有听说过恋爱这个词，继续问：" 恋爱？啥叫恋爱？
"

　　建诚扑哧乐了：" 爹，就是……就是先在一起谈谈。"

　　高有才明白了恋爱的意思，问：" 谈……谈啥？还先在一起？"

　　" 就是先在一起谈你乐不乐意当对方的老婆和男人，如果谈的双方都没有啥
意见没啥问题就成亲，北平人叫自由恋爱，是北平人找老婆的新词。"

　　" 那还了得。老祖宗几千年都这样整弄的婚事，哪朝哪代也没变过，都是父
母媒人正儿八经地办。两个人一个毛头小子，一个黄毛丫头，在一起还有啥准儿，
简直胡闹嘛。要是成了啥都好，锅里瓢里都是自己的，要是不成那谁家还肯要这
二手货。恋……恋爱就够胡闹了，还自由，今儿和这个谈的不行就换，明儿谈那
个还不行又换，后个再谈再换？那叫啥自由，那叫啥恋爱，简直就是不要脸，牲
口才自由恋爱。不行，明儿我自己个儿亲自去趟省城，世豪要是看上英子了，就
快弄媒人来，要是搞啥自由恋爱占咱乡下人的便宜，甭怪咱六亲不认。"

　　高有才走进牲口棚，经过翻新的牲口棚整洁宽敞，南边拴着骡马，北边拴着
耕牛。在棚子的右侧门口堆起了齐棚铡好的包米秸子，旁边摆放着一条长条凳子，
那是建刚为父亲听牲口的咀嚼声特意准备的。他一般是不用这条长凳的，他更习
惯躺在草料上，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有时他会深深地被那美妙的声音所陶醉，
与牛马共入梦乡。待到被冻醒或是被蚊虫叮咬醒，他才会坐在凳子上，点上一袋
烟，慢慢地吸，一袋烟抽罢，站起来，在棚子里巡查一圈，背着手进屋陪买子。
他的这些习惯早已被家人适应，谁都不以为怪。牲口们也习惯了主人的习惯，每
次主人的到来都用嘶鸣和骚动表示欢迎。在他被石榴毒打休养的那几天，牲口们
见不到主人，就整宿的嘶鸣骚动。他心疼牲口，就让二福、三福用门板抬着他到
牲口棚躺上一个时辰。这次也不例外，它们用同样的方式欢迎了主人。他来到牲
口槽子旁边，一边扒拉槽子里的草料，一边抚摩牲口们的脸，以此回应他对牲口
们的热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掏出烟袋按上烟末点着，坐到凳子上。在棚子的
尽头三福正在收拾草料，三福兄弟六个没有一个长得高大，都是五短三粗，只见
岁数长，却不见长个头。高有才把三福弟兄们长不高总结为遗传的原因，爹矬矬
一个，娘矬矬一窝。三福七岁来到他家，虽然心眼多，但干起活来却扎实实在，
和家人也能处得来。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蹿了出来，应该给三福订一门亲事了。
他坚信三福给个老婆一定能顶起一个家。沟上沟下搜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个难
题，别人家的女子都有了婚约，二道沟有一个寡妇，可惜年纪太大，能做三福的
妈。猛然，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蹿了出来，他得意地笑了。英子不是还没有
婆家吗？他为自己的愚笨感到不可饶恕。三福和英子岁数差不多，家境差不多，
门当户对。三福有力气，英子明事理，三福能付辛苦养家，英子能管好家；可他
还是有一点担心，三福和英子的长相，一个其貌不扬，一个如花似玉，从面容上
两个人别说是不般配，简直就是大相径庭。那岂不应了"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 上
的俗语。这种不和谐，只在他的脑海里一瞬，就被他彻底消灭。他有更好的借口
来回击世俗的偏见，牛粪咋了？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没有牛粪有啥好庄稼？
有个屁花！牛粪有啥不好？三福有啥不好？干起活来像毛驴子，比狗剩子强百倍。
有一副好体格，日子过殷实一点，长得再俊也不会蹦墙跳槽。他一边想一边打算，
三福和英子成婚后，他会给英子陪嫁两头耕牛，拆除石榴原来破旧的房子，重新
盖上新房，再划几亩地给三福，让他们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对
三福和英子的体恤，奉献一个平凡长者的一丝仁义，不为名不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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