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热血家族(54)

　　庄稼汉们在红鼻子的调教下几天之内便能走出整齐的步伐，喊出的口号洪亮
雄阔，震荡着高家村的上空，飞扬在刚刚返青的树梢和青草尖上。不出半个月，
每个民团团员掌握了拼杀的基本要领，原来的庄稼汉变成了精神抖擞的战士。红
鼻子的酒量已经不仅仅只体现在酒桌上，有时也发挥在操练场上。人们会经常看
到红鼻子的后腰上时刻别着一把小酒壶，在率领众人喊口号的间隙，他会麻利地
从后腰上拽过小酒壶，一仰脖咕咚喝上一口；在指导众人拼杀动作要领的间隙，
也会很麻利地从后腰上拽过小酒壶，一仰脖咕咚再喝上一口。往往一场训练课下
来，他已经有了八分醉意。好在他的酒醉得快醒得也快，不出两个时辰，他又恢
复了正常。刘金贵和高有旺曾经在高有才的面前抱怨红鼻子酒喝得不是场合，而
高有才却大度地认为，人家是军人嘛，哪有不喝酒的？就是杀猪的屠夫有时也贪
杯，何况人家冲锋陷阵杀人呢？他是不到训练场的，他对那些打打杀杀的勾当不
是不感兴趣，而是他牢记了自家的祖训——男人是不允许当兵的。当初组建民团
的时候，一家出一个精壮的劳力来充当团员。无论从身体条件，还是家庭的需要
上，都应该让三儿子建诚去更为合适，但他想起了瞎子的话，有了顾虑，觉得派
出大儿子更为稳妥些。让他欣慰的是，建诚和他一样从来不到碾场去，也从来不
谈论民团里的事，他把时间都用在自家的土地和牲口的身上。他不由得窃喜，自
己的三儿子怎么也看不出有悖于生活常理的举止，怎么也看不出瞎在哪里。

　　一个月后的一天，一件事震动了高家村。那天早上提着粪筐拾粪的高金川在
村子边上的大梨树上看见了被吊着的郑教官。郑教官的双手反绑着，嘴里塞着一
块烂布，随着晨风摇荡在半空中。当人们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救下他时，他的脸已
经冻得青紫，鼻息细微，牙关紧咬，唯一没有变色的是那个草莓一样的鼻子。人
们撬断了三双筷子，费了很大的劲撬开了他的牙齿，灌进了温水，水却从他的嘴
角流了出来，他已不能吞咽。刘金贵捧扶着他的肩头说：" 这人扔了，没救了。
" 高有才在旁边说：" 用酒试试。" 赵明海端来酒刚凑到红鼻子的嘴边，奇迹发
生了。红鼻子张开了青紫的嘴唇，红红的鼻子在酒壶边上直拱，像刚出生的婴儿
在寻觅母亲的乳头那样急迫，准确地将壶嘴含进口中。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翻身
坐起来骂道：" 妈个巴子，你小子上把是六，这把还能是六？" 砰的一声倒在炕
上，又昏迷过去。

　　最初发现郑教官是个赌徒的是三福。郑教官来到高家村后，刘金贵听从省城
回来的二牛说像郑教官这样级别的人应该给配个勤务兵。自从上次刘金贵在石榴
面前给赵德福求情后，赵明江便把二牛调到自己的身边当了一名马夫，以答谢刘
金贵的忠心耿耿。经过筛选，三福被委以重任。他有些兴奋和好奇，怎么也没有
想到勤务兵的活原来就是侍候人的活。待被红鼻子像吆喝牲口一般吆喝了三天后，
他在高有才面前发起了牢骚：" 叔，那货难伺候哩，比咱家的牲口还难伺候。妈
的，一会儿给他打酒，屁大工夫又给他倒茶。昨晚叫我给他洗脚，狗日的，脚比
狗屎还臭，今早我饭都没吃。干点活咱没啥，鳖犊子还呵斥咱，动不动还用那破
枪吓唬咱，咱不稀罕干这啥鸟勤务兵，明儿和刚子哥一起抡大刀。" 高有才呵呵
地笑着说：" 你呀，别说不干那话，先干着，明儿我和金贵说说，看能不能轮流
着干勤务兵。你现在不干，去抡大刀，人家郑教官会咋样寻思？那不是秃头上的
虱子明摆着你不愿意干吗？"

　　高有才将轮流当郑教官勤务兵的事和刘金贵、赵明海、高有旺说了后，三个
人立即表示同意，他们已经看见了红鼻子多次打骂三福的事了。可郑教官不同意，
他觉得三福很好，他使得很顺手，并打着一个比方说三福就好像是他寻找多年的
坐骑，自己使唤着舒服。

　　一天晚上，红鼻子醉醺醺地哼着大鼓，盯着正在咯吱咯吱吃萝卜的三福说：
" 你吃萝卜那动静，我听得闹心，去去去，弄两个人来，陪老子搂几把骰子。"
三福吓了一跳：" 啥？你说玩啥？" 红鼻子不以为然地说：" 弄两把，他妈的，
到你们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闷得慌，在省城老子早坐在桌子前弄上了。" 三福
说：" 你还是喝你的酒吧，老实待着，赌钱那东西咱军法上都说得明明白白，就
叫那啥不准聚众赌博，咱老百姓的话就是不准耍钱。你没看见高有旺的手，就是
为了痛快，被有才叔剁了……" 红鼻子哼了一声，不屑地说：" 屁！高有才是个
屁！我是谁？咱到了你们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来活受罪，玩几把骰子，又不赌
钱，谁敢来剁老子的手？谁敢乍翅，老子先把他的脑壳打烂。" 他在来高家村以
前，赵明江曾特意叮嘱他，到了高家村可以喝酒，但不能赌钱。赵明江心里清楚，
高有才绝不会让一个外地人来把村子里搅得乌烟瘴气。红鼻子曾试探和观察过，
高家村的人不是不会赌钱，也不是不想赌钱，而是人们不敢赌钱，其根本原因在
于那个见了他都不愿打上一声招呼的高有才。他早已耳闻高有才的一些传闻，但
他认为那仅仅是一些传说罢了，喝完酒后老子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认识啥狗屁高有
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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