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热血家族(60)

　　高有才的妹妹比他小五岁，在家的时候家人都叫她三丫，因为在三丫的上身
有两个夭折的姐姐。兄妹俩除了眼睛长得有些出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是一个模
子扣出来的。哥哥拥有一双精光四射的虎目，而妹妹则有一双漂亮女人才拥有的
丹凤眼，他们的脸膛都棱角分明，笔直的鼻梁，饱满的嘴唇，微微上挑浓重的剑
眉，只不过妹妹稍稍淡了些。三丫听哥哥提起侄子的事后，就抱怨说：" 他还当
有我这个姑姑？他来了个把月就照了一次面，听他姑父说，前些日子到银行去了
一趟，去借钱，说兑啥皮货行啥的……" 高有才惊讶地问：" 兑啥皮货行？" 妹
妹也惊讶地看着哥哥：" 你不知这事？"

　　高有才怒气冲冲地直奔吴家皮货行，那是从他爷爷的时候就开始交易的皮货
行，高家每年的皮货都是送到这里卖掉的。他为建诚没有和自己商量就擅自做主
开皮货行感到恼怒，多日的担惊受怕的怨气一起涌上心头，一路脚步急促，他能
想象出自己是怎样扯下招牌，怎样踹开皮货行门板，怎样一顿乱拳打倒这个不知
天高地厚败家的瞎货。当他一眼看见吴家的皮货行原来的陈旧的小门变成了明亮
宽敞的大门的时候，他还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他抬头看见在门的上槛上悬
挂着一块宽大的牌匾，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牌匾上书写着" 高家皮货行" 告诉
他，这就是建诚开的皮货行。他看着进进出出买货的人，立即改变了想法，他要
暗自观察一下。于是点上烟袋平息了一下心情，背着手踱进了皮货行。

　　这个皮货行占地有三间房大小，是个西厢房，靠南面摆放着柜台，经营成品
的皮货，靠北的墙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兽皮，在与门正对墙的正中悬挂着关于生
意的横幅。屋子里充斥着淡淡的土腥味，伙计忙忙碌碌，无暇顾及他的到来。他
走了两圈，惊愣地站在那里，叼在嘴上的烟袋早已熄灭，心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建诚伏在桌子上，右手握着笔，左手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那种专注的神情很
是让他吃惊，心底突然涌起了浓浓的疼爱，儿子瘦了。

　　建诚抬起头，正好与父亲的目光相遇，惊喜地喊叫起来：" 爹！你啥时到的？
" 高有才哼的一声，重新点燃了烟袋，说：" 你还当我是个爹？" 建诚笑嘻嘻说
：" 爹，啥时你都是爹，啥时都是老子。" 高有才说：" 你翅膀硬了嘛。" 爷儿
俩来到建诚的寝室，高有才冷板着脸说：" 你胆子忒大了，这么大的事你也敢擅
自做主？你在这儿逍遥快活，家里为你担惊受怕，连个信也不给。" 建诚赔了不
是，掏出钥匙打开柜子，提出一个口袋往炕上一放说：" 爹，这东西真挣钱，姑
父的钱我都还上了，这是这几天挣下来的。" 高有才没有看炕上的钱袋，而是继
续冷着脸问：" 红鼻子不是你吊的，为啥你偏说是你吊的？" 建诚瞪着眼睛说：
" 是我吊的。" 高有才的怒火噌的一下冒了上来：" 你还嘴硬，别人都承认了，
你还充啥大个。" 建诚说：" 我是说就是别人不吊我早晚也要吊那不知天高地厚
的货。" 高有才说：" 你是啥，那个了不得的劲，他碍着你吃了还是碍着你穿了？
你那样早晚要吃亏的，你这毛病得改。"

　　" 建诚在省城开了个皮货行呢。" 高有才一改往日的性格，一进屋就欢声说，
" 开了个高家皮货行，生意红火着哩。" 他有意用一种轻松的心情来带动全家的
情绪，多日来的种种不幸遭遇搅得全家人吃不香睡不好，担惊受怕焦虑的心情使
家里的气氛死气沉沉，沉重的心里负担逼压着每个人喘不过气来。他将半口袋银
圆当着家人的面往妻子面前一扔：" 在省城数咱高家皮货行门面最亮堂，生意最
好。" 买子从来没看见过丈夫如此兴奋如此外露的表情，高兴之余问起了建诚开
皮货行的事情经过。高有才叼着烟袋诉说了从建诚那里知道的开皮货行的前前后
后，吴老板在京城重新开了个更大的皮货行，省城的没有人手打理，看在咱们几
代人的交情，就廉价地将店面兑给咱们……最后感叹道：" 有的人出了比咱们高
两倍的价钱人家都没兑，人家兑给咱们说明咱在人家的心里是有分量的。做人嘛，
要守本分，要以诚待人。" 家人在他愉快情绪的带动下焦虑的情绪一扫而空，三
个媳妇在厨房里锅铲炒菜撞击的声音和几个女人欢快的笑声不时地传过来，他抱
起依偎在他身边的铁锁，给他抹去鼻涕，耳边突然响起了瞎子的话，心里一阵烦
躁紧张，捏起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口。

　　高有才从地里铲草歇工回来，坐在河边洗脚。风调雨顺成全了庄稼人，各种
庄稼长势喜人，大地里、山坡上，甚至过去每年都歉收的荒地都预示着丰收的先
兆。洗了脚吃了饭，劳累一天的高有才刚刚跨进牲口棚坐在包米秸子上，就听到
院子里传来建诚的说话声。还未及猜想，建诚已经急急火火地闯进牲口棚对他说
：" 爹，张大帅死了，就是张作霖，听说是被南军或日本人在皇姑屯三洞桥的铁
道上埋的炸药炸死的，我看要打仗了，城里人都往乡下跑。" 他从包米秸子上坐
直身体，惊讶的程度比儿子说话的神秘还要多上几分：" 啥？张大帅死了？南军？
日本人？" 接着他恢复了常态，" 炸死了张大帅，东北军能让戗？他儿子张学良
能让戗？小日本是啥？长得没有三泡牛粪高……还想到咱这儿耍威风。" 建诚说
：" 爹，我急急火火跑回来就是和你商量商量，咱家的皮货行是不是兑出去，一
旦仗打起来，那还不遭抢？" 高有才不以为然地说：" 南军隔得远，听说不是叫
东北军给撵到南方去了吗？小日本还能打过咱？他几个人，咱多少人，放心侍弄
你的生意，把银圆放好，防是要防一防。" 建诚从身后的袋子里掏摸出八条黄澄
澄的金条往父亲的身前一放：" 我把银圆都换成条子了。" 高有才看着金条问：
" 这么多？" 建诚说：" 那些皮货加了工，做成皮袄，都卖给有钱人了，还有一
些银圆我留着进货，没换成黄货。" 他为儿子办事考虑得周到而感到满意，拿起
金条掂了掂，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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