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热血家族(63)
高有才走后,瞎子穿戴好,带上枪,直奔省城而去。来到了大帅府门前已是
二更时分,他下了马,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脱掉了结冰的面帽,掏出烟袋点着,
向大帅府走去。两个站岗的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把身上带的两把盒子炮递过
去说:" 你把枪送进去,告诉少帅,我要见他。" 一会儿,从府院深处走出了几
个人,这两个士兵知道,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少帅的贴身副官。那副官到了跟前,
很恭敬地将瞎子迎进府内。张学良的房间灯火通明,早已站在门口的少帅只穿着
睡衣,显然是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见了瞎子,迎了上去鞠了一躬,扶住瞎子的
腰身,激动地说:" 先生,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的,这些年您身在何处?身
体可好?" 瞎子的脸上抽搐了几下,显然也很是激动。进了屋,张学良就急忙吩
咐:" 沏一壶茶,要龙井,上好的龙井。" 瞎子微微一笑:" 你还记得我这个废
人。" 张学良说:" 先生的教诲学良怎敢忘记,先父生前在学良面前曾不止一次
提说先生,并叮嘱学良一定铭记先生的教诲。" 瞎子悲伤地说:" 我是在今天才
知晓令尊大人遇害的消息,咳……咳……" 张学良恨恨地说:" 此仇不报,枉自
为人。" 瞎子轻轻呷了一口茶语重心长地说:" 你而今是统领三军的统帅,再也
不是天天缠着我踢腿练拳嘻嘻哈哈的孩子了,你的一举一动关系着东北政局的变
化,关系着东北的生死存亡,关系着东北三千万同胞的生命财产安全,关系到整
个中华民族的利益。在这些方面你比我清楚,你也能掂量出哪个轻哪个重。我本
来决定在自己的余生中再也不靠近政界半步,但我还是不放心,就连夜赶来提醒
你一句话,你要时刻提防日本人,不,是防范日本人。他们对东北垂涎已久,时
刻都在注视着东北政局的变化,一旦有可乘之机,他们就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学良激昂地说:" 他们胆敢越雷池半步,我就指挥我的千军万马,将他们踏得
粉碎。" 瞎子说:" 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的国力在逐渐强大,在军事上提出强
兵富国的口号,实行征兵制,建立了常备军,积极备战。他们吞并了朝鲜,朝鲜
和中国乃唇齿相依,失掉了朝鲜,中国就失去了对外的屏障,日本人的心绝不是
为了区区的一个朝鲜,他们有更大的胃口,那就是中国,而要想占领中国,就必
须先征服东北。近些年,日本人在中国强行割让土地、租界土地、开设商埠、控
制铁路和航海、迁居日人、增加驻守军队的数量,现在他们觉得大帅成了他们入
侵东北的绊脚石,就又暗杀了大帅,寻找借口,制造混乱,好趁机为他们的入侵
创造有利条件,这足以说明他们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极致。" 张学良说:" 有一
些确实是商业文化往来……" 瞎子说:" 文化上的侵略更为可怕,你忍心看着你
的父老乡亲都说日本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都是游历庐山
的游客。" 张学良说:" 我手中有几十万大军。" 瞎子站起来告辞:" 那我就放
心了。" 张学良挽留说:" 先生,我们十几年不见,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应彻夜
长谈。深更半夜,先生何处安身?如若别人知道学良的恩师三更半夜走出帅府,
无处安身,传将开来,还认为学良不孝。" 瞎子知道少帅想留下自己才说出这些
俗话,笑了笑:" 天下广大,自有老朽安居之处,汉卿勿念。保住东北就是你的
孝道,保住东北父老乡亲的生命和财产就是你的孝道。" 张学良不甘心地问:"
先生现居何处?我派卫队送你。" 瞎子说:" 你了解我生来就是无拘无束喜欢清
净。我告诉你我住在哪儿,你天天给我送东西,派人看我,我还嫌烦哩,算了,
你把你府里最好的酒拿出来两坛挂在我的马上就行了,枪还给我,再给我二百发
子弹……" 张学良拿出两把款式精致的德国造的小手枪送给瞎子:" 学生知道先
生平生有两个爱好,一是喜欢枪,一是嗜酒如命,这两把枪是学生珍藏已久的,
还望先生笑纳。" 瞎子接过来用手掂了掂:" 那我就不客气了,也许用得着,但
我还是觉得盒子炮应我的手。" 张学良哈哈笑了起来:" 那就把盒子炮也带上。
"
高有才躺在大树下的躺椅上,悠闲地抽着建诚给他在沈阳城买来的上好的旱
烟叶子,就在他躺在躺椅上的一刹那,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老太爷了。正午的
阳光火辣辣地砸击着雨后的地面,温润的空气和树上喧闹的蝉声使他昏昏欲睡,
他眯缝着眼看着正在忙碌的三儿子,心一下子变成了天上的太阳。这些兽皮是库
存的精品,伏里雨多地潮,为了防止兽皮发霉和虫叮鼠咬影响兽皮的质量,在天
气晴朗的时候都要拿出来晾晒和清除寄居的虫子。高有才正是担心建诚年少经验
少,才特意在百忙中来到省城督促查看,可当他到皮货行后,才知道自己的这一
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建诚已将兽皮晾晒了大半,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库房里。建诚
的一举一动让高有才惊讶,特别是他处世的稳重已经超过了他的年纪,他做活计
的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和自己一模一样。建诚正拿起一张熊皮正反两面仔细地端量
了一番,放下来,跪在熊皮上一点一点地用手指捏拿着上面的杂质,清除干净后
用嘴吹了吹清过的地方,站起来抓起熊皮使劲地抖了抖,反复地看了看,再抖了
抖,然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在木栏的钉子上。高有才受了感染,睡意全消,磕
了磕烟袋,拍了拍手,脱下白布褂,往躺椅上一搭。建诚见父亲走过来,阻止说
:" 爹,你抽你的烟,睡你的觉,我这儿你插不上手。" 高有才对这种被轻视从
心里感到了欢喜,脱口就想说,兔崽子,你爹啥没干过?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自己
兴奋的情绪,轻轻说:" 闲着也是闲着。" 旁边雇用的马爷说:" 高老汉,你这
儿子,是个一等一的生意人,一等一的管家好手,我经过这么多东家,还从来没
有见过这样仔细这样费心血去侍弄皮子的人哩。" 高有才说:" 都是你扶持的功
劳嘛。" 马爷说:" 我说的可是心里话,就是吴老板也没这耐性。" 当高有才检
查了两张兽皮后,他才感到这活并不轻松,腰酸腿麻,就说:" 这活看起来不起
眼,是个不轻快的活哩,几千张皮子拣下来,谁都够受,咱雇两个人来拣。" 建
诚笑了笑说:" 别人来拣我还不放心哩。" 高有才心里更加踏实了,用眼睛的余
光扫了一眼正撅着屁股拣皮子的儿子说:" 听你妈说你媳妇有了,你年底就要当
爹了,抽空回去看看。" 建诚脸一红,没有吭声。高有才又说:" 你这样侍弄店
我放心咧,回家也放心咧。" 建诚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夸奖自
己儿子的,这充分证明父亲此时兴奋的心情无法遏制。趁着父亲高兴,一个压在
心里很久而难以开口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本来这件事他想先对母亲说,现在他决
定先对父亲说,如果父亲点了头,那什么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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